“上回书说到,这青锋仙子与那白衣少侠情愫暗生,二人携手江湖。
日久天长下来,已是情比金坚,肝胆相照。
忽有一日,从天外落下一方陨铁,寒光幽幽道纹暗显。
万米高空坠落而下,竟是毫发无损,端的是件稀世罕有的宝贝!
这陨铁刚一入世,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江湖上泛起轩然大波。
各门各派分外眼红,天南地北的武林豪杰,更是为其刀兵相见。
那白衣少侠初生牛犊不怕虎,护在那方陨铁前头,以剑画圆。
他放言道:越此线者,死!”
“那小子太狂妄了吧,这不得被中州的各门各派剁成肉泥?”
台下有茶客起哄,不少人随声附和。
“嘿,您猜怎么着?各地的高手大能闻言而至,其中不乏宗门长老供奉。
那白衣少侠一人一剑,连战几十余人,平日里有头有脸的武林宗师,或落荒而逃,或立毙剑下,真乃少年英杰。
众人见其如此神勇,皆不敢上前,而后青锋仙子带着家族供奉,匆匆赶到解围。
陨铁的归宿,至此有了定论。
后来,青锋仙子令人将那陨铁,铸成两柄神兵利器,白衣配长虹,青锋配长青。
有道是——少年英雄气,搏命为红颜。
这便是,无双无对,长虹长青的典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语毕,说书人将惊堂木一拍,背手而去。
风波楼里的茶客顿时哄乱,有人指着说书人的背影叫骂,也有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徐青玄坐在靠墙最安静的角落里,仅从握着茶盏的纤纤玉手,和凝脂白玉般的藕臂,便能遐想到她黑纱下的面容是何等的人间绝色。
此刻她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一双凤目低垂,还在回味着方才的故事。
“小二,上茶。”
头戴斗笠,一袭白衣的陌生男子对她生人勿近的气场视若无睹,大喇喇地坐在了徐青玄的对面。
“来喽,客官!这可是您的道侣?嘿呦,真个郎才女貌,一对璧人,二位真是有福气!”
小二提着茶给对面的男子满上,挤眉弄眼地献着殷勤。
“找死!”徐青玄勃然大怒,狠狠地剜了小二一眼。
“姑娘好兴致,怎独自来这风波楼里听评书。”
白衣男子给乱点鸳鸯谱的小二塞了一吊钱,忙慌把他推开。
那小二扇了自个一巴掌后连声讨饶,飞也似地遁走。
“你是何人,兀自来扰本座清净,所为何事?”
徐青玄愠怒地打量着身前的男子,但他的面容也被斗笠遮住。
想来黑纱覆面的自己也没什么立场指摘别人,但被打破安静的不悦使得她对白衣男子的搭讪置若罔闻。
于她而言,没有一掌把他打飞,或是直接拂袖离去,已是十足的礼貌了。
“方才那个说书人所讲的故事并不完整,宗主大人想了解故事的全貌么?”
他缓缓将斗笠摘下。
“故事便从那白衣少侠力敌中州门派开始讲起吧——
那小贼鏖战一天一夜,直到白衣染成红衣。
青锋带着家里的供奉赶过来,看到他狼狈的样子,第一次在人前大哭。
他笑着把陨铁递了过去,得来的却是一巴掌,这也是那小贼唯一一次挨过的巴掌。
青锋哭着骂道:独你会逞英雄,你若没了性命,青锋绝不独活,我要这破铁又有何用!
小贼又笑着哄她:那我们便把此铁铸为双剑,一曰长虹,一曰长青,你为青锋,我为白虹。
咱们天涯海角,无双无对!
此后的故事,你多半是知道的,青玄。”
“好一个天涯海角,无双无对。
陈曦——”
徐青玄自看见了他的面容,便眼眸通红,眼泪不自如地落下,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被捏为齑粉。
“还我姐姐命来!”
徐青玄怒喝一声,手中剑芒暴起,好几个好奇张望过来的看客都遭了无妄之灾。
陈曦翻身跳窗,临走时不忘丢下一锭银子,随后苦笑着运起轻功,往城外奔去。
…………………………
到了城外的一片密林,陈曦停下来目视着身后追来的徐青玄。
她的剑锋指着贼人,虽隔数丈,寒光却直逼面门。
这贼人的轻功之高,当真惊世骇俗。
徐青玄已贵为月影宗宗主,九境大圆满的陆地神仙,五州四海罕有一合之敌,竟被陈曦闲庭信步地引到此处,想必轻功上已经输了不止一筹。
“你这火爆性子,一点也不似你姐姐。”
“呸!你也配提我姐姐。
陈曦,我徐青玄今日定要杀你,以慰姐姐在天之灵。”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她的下落。”
“寻她的下落?你的意思是,姐姐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消失无踪了?
且不论谁能让一个九境的陆地神仙不见踪迹,谁不知你陈曦是天下第一呢?”
“是啊,谁不知我陈曦是天下第一呢?
那么青玄,现在用剑锋指着我的你,是真的想杀我,还是干脆来一死了之的。”
“我对你的悲伤感同身受,青麟自始至终都相信凶手不是我,你多半也是相信的,但你怨我没有把青锋看好。
明明我对一切的秘法诡谲都洞若观火,寻常九境哪怕是十个一起上也不是我一合之敌,青锋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我也想不明白,偏偏是叫我遇到了这等匪夷所思的事。”
陈曦将两柄剑轻轻地放在地上,一柄青似远山,一柄赤若朝阳。
“青锋的离去是你的心魔,亦是我的,看来我们今天一定要有一个了断了。
以后不要再想:若他真是凶手,我便随姐姐一同去了的这类蠢事。
你好好活下去,莫要再那么偏执,青鸢和青麟还需你照看。”
徐青玄泪眼朦胧,心魔在她的耳边低语。
“这是他伪善的话,拿剑剖开他的谎言,杀了他!杀了他!”
其实陈曦说的这话不对。
徐青玄所想的是,如果他真是凶手,只当青锋青玄都瞎了眼,爱上天底下最不该爱上的男人。
手中长剑直刺,脚踏七星,动如奔雷。
没有她想象中的一剑扑空,也没有交锋响起的金铁剑鸣,剑锋没入血肉的声音,干脆且沉重,像是冷风掠过易折的枯枝。
长剑利落地贯穿了陈曦的胸口和他身后的树干,血液混着树脂涓涓流淌。
杀人剑的剑身都开有血槽,使得受创者的生命能够飞速流逝,便如一个再也扳不回的沙漏。
“冷静下来了吗?”
陈曦平静地望着徐青玄红红的眼眶,近在咫尺,却又如远隔山海。
徐青玄也看着痛到嘴唇发白的陈曦,看了许久,像是要把她的仇人或亲人烙印在脑海之中。
几时见这贼人伤的这般重?
鼻腔中莫明有庞大的酸涩,不知是为谁涌起,而后她冷笑着松开剑柄,失魂落魄地往后退了几步,又跌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别哭了,别哭了,你大仇得报,理当是件高兴事。以前不总念叨着要砍死我吗?”
“陈曦,为何不是你杀了我?为什么你就能心安理得的站在那里等死?”
“我欠你的,我躲不开。”
陈曦的眼皮越来越重了,双手无力地耷拉着,生机渐渐消散。
徐青玄素手一招,长剑便化为一道流光飞入袖中,她望着气息将尽的陈曦滑坐在树下,美丽冷艳的面容笑得悲戚。
月下的二人席地而坐,宁安城的秋季,桂花挂满枝桠,铁锈般的血腥味渺小到不可察觉。
他喜欢这个地方,桂香弥漫,埋骨于此倒也不错。
“你可有遗言?”
“遗言是对亲人说的,其实你们已然是我最亲的人了。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对青鸢说,对青麟说,但我其实很怕看见你们。
青麟懂事极了,他没再提起过青锋,也从未苛责我什么,像个小大人一样了。
但这小子以前总爱傻笑,一笑起来我俩就笑个不停,问我山下的见闻,找我讨要戏本子。
青锋总唠叨他成天没个正型,我也以为他永远都长不大了。
我也知道你们没告诉青鸢姐姐找不到了,陈曦哥哥也不会再回徐家看她。
把青锋长虹带去,鼓励她成为姐姐一样万众瞩目的仙子吧,但也别真的让她去跑江湖吧。
青鸢心思最为纯净天真,见不得尘世里许多的腌臜事。
如若她问起哥哥姐姐去哪了,你便说我们要闭关飞升,去那人人神往的白玉京。”
徐青玄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说话。
她抬起头看见月光透过繁密的桂花洒落,晚风轻拂,枝头的桂花翩然而下,缀了一地的金黄。
她突然想明白了陈曦将她引到此处的用意,只有求死的人才会提前给自己找好归宿。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一个花前月下,在此处初遇徐青锋。
也曾在这里把白衣染成红衣,桂香也掩不住漫天的血气。
陈曦也不稀罕什么陨铁,那句举世皆敌的狂言,也只是为了守住这个地方。
像是个倔犟固执的死小孩。
“你对我,可还有话说?”
难言的情绪在徐青玄的心底蔓延,她看见陈曦的嘴唇还在开合,但是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素知陈曦是个沉默少言的人,人之将死,话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多。
陈曦睁大原本涣散迷离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徐青玄,明月星稀的夜光下,她香肩止不住地耸动。
或许是回光返照给了他挣扎着坐起的力气,将清风、明月与她,都紧紧地拥入怀中。
“青锋,青锋?是你么?我……我……真的很抱歉。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
“你便是徐家二小姐?”
宅院里突兀多出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生的倒是一副好皮囊。
肤若冷霜,剑眉星目,一袭白衣不染尘,皎皎如天上月。
徐青玄作为长老在宗门内闭关多年,但于她而言,姐姐的订婚显然更为重要。
“想必你便是姐姐喜欢的那个男人了,难以置信,阁下兴许是那种小鸟依人的类型,对姐姐的审美不敢苟同。”
徐青玄皱着眉头打量着没有佩剑的陈曦,言语不善。
“二姐……陈哥武功很夯的。”
徐青麟收起方才和陈曦勾肩搭背的胳膊,面色尴尬。
“小生陈曦,江湖人士,早闻月影宗青玄师太大名,久仰久仰。”
陈曦爽朗一笑,连连拱手。
“卧槽!我刚刚说了这个名号不能提!”一旁的徐青麟卧地匍匐蠕动,躲避着院中渐渐狂暴的剑光。
两柱香后,徐青玄软软地靠在一处断壁残垣,香汗淋漓。
陈曦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呼吸平稳,仿佛无事发生。
“我方才让你一剑一臂还有好些暗器,可不许和青锋说我欺负你了。
你这火爆性子,一点也不似你姐姐。”
我一点也不像姐姐,你又如何在那弥留之际拥吻我,将我认作徐青锋呢?
徐青玄从梦中醒来,三百年了,她无数次的梦见前尘往事。
姐姐的笑靥,贼人散漫又欠揍的面容,和密林月光下的拥吻历历在目,一晃如昨。
天还蒙蒙亮,院中的灶火咕嘟咕嘟的烧开了粥。
“师尊,起早吃饭了。”
熟悉的声音在厨房响起,身穿黑色丝质睡纱的徐青玄推开了房门。
四目相对,她看见陈曦殷切又温柔的眼睛,眼底藏不住许多的迷恋与深爱。
徐青玄想起了梦中往事,别过头去,胸口止不住地抽疼,眼眶水雾弥漫。
她分明知道,她和姐姐有九分的像,当年这对绚丽又热切的眸子,也是这样看着徐青锋。
叫她好生羡慕,久久不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