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陈曦的侧脸,他正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粥。
动作温吞,眉宇间不见昔日的锋芒,反倒沉淀出一种近乎木讷的沉静。
那个曾经狂妄桀骜,意气风发的白衣少侠,如今像个听话的孩子般坐在桌边,听见动静便乖顺地抬起头。
“师尊,又做噩梦了么?”
“无妨,粥要凉了。”徐青玄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走到桌边安静坐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机械地拿起勺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陈曦的手上——
那只曾紧握长虹剑,也曾紧紧拥抱“姐姐”的手,此刻正稳稳地端着粥碗。
陈曦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粥。
厨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勺子碰撞碗壁的清脆声响。
这安静让徐青玄感到窒息,她仿佛能听见自己心中那根名为“偏执”的弦,在寂静中一点点崩紧,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嗡鸣。
莫说是九境的陆地神仙,哪怕是初入仙途的筑基修士,也能够辟谷数月。
但徐青玄每次都会把他用心准备的饭食吃完,虽然冒不出许多赞美的话,但每每望见师尊因梦魇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陈曦就开心极了。
在他的印象里,是师尊将失忆的他从宁安城的郊外捡回了宗门。
陈曦不知道已经在山门中度过了多少的年月,日复一日的砍柴烧饭,年复一年清扫宗门山下的雪。
前些日子里,和陈曦玩得最好的同门师弟死了。
他眼看着这个师弟长大成人,在中州名声鹊起,和道侣喜结良缘,最后在月影宗的仙峰上终老。
师弟知道自己喜欢师尊,或许是旁观者清的缘故,亦或是自己对徐青玄的热忱掩藏不住。
忘记是哪天,他指着戏本子对陈曦说:“你看嘛,书上说的,把两个猴子关在一起,经年累月,他们也一定会相爱的。
我爷爷都跟我说了,在他小的时候,你就住在宗主的院子里了,你指定有戏!”
后来他就被天视地听的徐青玄吊在思过崖上整整一个月,理由是出言无状,把宗主大人比作猴子。
“师尊,天南峰的弘泽长老离世了,我去给他扫扫墓。”
“去吧,切莫过于伤心,也代我表达哀思。”
徐青玄对这个长老没有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他和陈曦的关系不错。
弘泽经常把其他女弟子写满了情话的纸鹤递给陈曦,然后再把陈曦温柔婉拒的回信一一递回。
“走了,今天山门我当值,扫完雪回来洗碗,师尊晚上想吃什么,记得传音给我。”
“天寒,早去早回。”
徐青玄一向深居简出,不喜交际,陈曦去天南峰既是出于私交,也是作为宗主唯二的关门弟子前来吊唁。
她坐在椅子上目送徒儿的背影,聘聘婷婷,像寒冬的一株腊梅。
…………………………
修仙之人的离别仪式总是简单又肃穆,万事皆休,陈曦一如往常的来到山门扫雪,扫着扫着,还是流了好些的眼泪。
“大师兄,大师兄。”银铃般的声音传到耳边。
陈曦回头看去,是带着一众弟子,下山除魔卫道的小师妹回山了。
“大师兄,你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小兔子。”安琬琬担忧地打量着他,把手帕塞了过去。
她接到了天南峰峰主仙逝的噩耗,好在妖魔已然清剿的差不多,便一个人匆匆御剑赶回宗门。
刚到山下,就看见感性的大师兄在默默地抹着眼泪。
“师兄没事,琬琬。墓已落成,你也代表师尊去吊唁一下吧。”
“师兄,振作一些,弘泽也希望咱们开开心心的呢。”
原本想来安慰人的安琬琬,自己却越说越伤心,眼眶也开始水雾弥漫。
“你看,琬琬在亳州城给你买了好些个戏本子,这是讲大象的,这是讲牛魔的,这本是讲猴子的……”
安琬琬素手一指,写猴子的戏本子上赫然印着两排加粗的隶书——
“把两个猴子关在一起,经年累月,
他们也一定会相爱的。”
“……琬琬,你能不能别哄人了,快些去吧!”陈曦本来干涸的眼泪瞬间像开了闸似的,再也难以平复。
安琬琬不知搞砸了什么事让师兄如此的伤心,在万般自责下着急忙慌地逃开了,再回山下时日已渐微。
她怯生生地躲在山门的后面,看陈曦对着清扫一新的长阶发呆。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大师兄,别唱这些伤感的曲子了,琬琬虽然听不太懂,但不希望你夜里梦见这天寒地冻的。
外头冷,师兄还未曾习武,早些回院子吧,师尊还在院里等我们。”
一袭白裙的安琬琬跑来,香风扑鼻,她明媚的眸子心有余悸地张望着陈曦,生怕再惹到师兄伤心。
蝶翼般扑展的睫毛与陈曦一样,结了一层细细的霜,想来已经等他许久了。
“琬琬。”
“嗯?”
“好好修炼,健康长乐,师兄不喜欢别离。”
“哼哼,大师兄是在担心我吗?放一百个心吧,琬琬要成为师尊那样,扬名五洲四海的女仙尊。
咱们永永远远都在一起,与天同寿!”
“好,永永远远都在一起,与天同寿!”陈曦开怀一笑,眼瞳里又有了光彩。
此时恰逢月升,皎洁的月光透着雪地,将陈曦的眉间目宇映衬地莹润无暇。
山间的寒风鼓动他白色的衣裳,好似谪仙人,却也好似偷芳心的小贼。
“琬琬,琬琬?”纤长的手掌在看痴了的美目前摇来摇去。
“我愿意……啊?”
“愿意什么?”
“没事,没,没什么……师兄,你生得真好看。”
“琬琬才好看呢,若不信,你下山除魔的时候将面纱摘了去,连狐妖都要心神失守的。”
“真的吗?那师兄觉得,我和师尊,谁更好看?”
“花开并蒂,各擅胜场,但师兄觉得,还是师尊最好看。”陈曦连连避开安琬琬的小拳头,大笑着往宗主峰跑去。
月下的男女你追我赶,给悲伤划上了休止符。
若真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湛蓝色的美目透过月亮,深深地注视着和安琬琬嬉闹着的陈曦。
月宫上的仙子摸索着镜面,好似要触及他的脸颊。
“陈曦,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你没日没夜地想着这小子,可他现在却什么也不记得。”一位男子在阴影中冷冷开口。
“哥哥,怨不得他。”
男子以手掩面,长长叹息。
“我想见他。”
“想都别想。”
“不是做哥哥的非得棒打鸳鸯,这小子若能一心一意的喜欢你,那便也罢了。
偏他就爱游戏人间,娶了凡间女作正室,还招惹上一身的情债,再不济,你也不能伏低做小吧!”
“哥哥,嫂夫人也是凡间女。”
“我就你一个妹妹!他能容忍亲妹妹给朝三暮四的男人当小妾吗?”
“我不在乎。”
“……”男子力竭,默默加固了月宫的封印。
“哥哥,玉婵恳求您,帮帮陈曦,好歹让他忆起来自己是谁。”仙子折下一枝桂花,含泪递到案前。
“哼。”那男子别过头,一把夺过桂花枝,拂袖而去。
…………………………
夜已入深,陈曦在床前翻看着安琬琬带回来的戏本子。
写猴子的那本,被他默默地放在了抽屉里,免得睹物思人。
“师兄,师兄,睡下了吗?”
“琬琬?还不睡么,我睡前翻翻戏本子,便也睡下了。”
安琬琬推门而入,灯火葳蕤,衬得她睡裙下的身影窈窕动人,依稀能看见白纱下粉红的肚兜和亵衣。
“你怎的穿成这样,风雪大,切莫冻坏了。”
“师兄,只有你会冷,咱已经是八境女尊了,寒暑不侵,就比师尊少两境……不对,一境。”
虽说木头师兄没有因为自己美丽的身形心神荡漾,这一点略微有些沮丧,但满满的关切还是让她的芳心泡在了蜜糖里。
“师尊平日在院子里,不也是这样穿么?”
“实话跟你说,师尊她清丽无双,与她相处时,我的眼睛有时都不知往哪搁。”
“那琬琬呢?看我看我。”
安琬琬跨坐到了陈曦的被褥上,手臂得意地掐在紧致的腰际线,胸前夸张的丰满被撑得呼之欲出。
陈曦闭目,想要把这无限旖旎的风光倒出脑袋,但有些时候,身体远比思想要坦诚得多。
“你咯我!难不成在被窝里藏了什么宝贝吗?”
“别胡闹了,马上扰了师尊,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陈曦死死地抓住被子,作最后的抵抗。
安琬琬贼兮兮地看向窗外,确认了一眼师尊的寝殿,嗯,昏暗无光。
用灵气把窗关上,又绘了个隔音的阵法,万无一失。
“师兄吓唬我,赫赫,天才琬琬可不上当。”
“让我看看!”
“不要!”
“让我看看!”
仙法的用途有很多,有隔音阵,自然也有定身法。
安琬琬这些年来,握了不知多少柄仙剑,但总觉得不趁手。
作为徐青玄座下唯二的关门弟子,也是真正因为天资卓绝而受师尊青睐的天才女修,这也是无奈的必然——
她的灵剑总跟不上她修为的进境。
但今天,手掌不断传递的暖流,灼热到仿佛要烫伤她,奇雄伟岸的剑柄令她娇躯震颤。
“这……这……”
饶是她再天真烂漫,不食人间烟火,也是活了两百余岁的女仙尊了。
陈曦心如死灰,任由慌乱无状的安琬琬将被子蒙在他的脑袋上,年糕般捶打。
闹了半晌,两人疲惫地躺在了床上,气氛和气味都有些奇怪。
“师兄,男人是不是动情时都会这样,原来戏本子上描绘的,是这般奇怪的光景。”
“别说了,别说了。”
“说嘛,你是不是喜欢琬琬,所以才这样的。”
“师尊的身材也很好,但我比她大些,你说师尊会不会也好奇这个?
你看师尊穿睡纱时,也会有这般的反应么?”
琬琬漂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脸颊红的像苹果。
“你真敢说啊,明日师兄还能看得见活蹦乱跳的你么?”
“怕甚,师尊她老人家睡得早……
都一把年纪了,身型还是那般纤瘦。”
躺在床上的陈曦突然面如白纸,猛地坐起,颤颤巍巍地挤出喉咙里的字——
“师尊。”
“哈哈,这招已经对琬琬不管用了,师兄装的倒是蛮像。”
安琬琬看见师兄惊惶失色的模样,乐得捧腹大笑。
直到一双冰冷又纤瘦的手,从身后拉住了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