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玄的手指在触到门框的瞬间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没有立刻推门,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看里头晃动的人影。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纤长,纠缠在一起,投在“宗主殿”那块肃穆的牌匾上,像一场荒诞不经的皮影戏。
她听见了安琬琬那些带着天真与试探的问话。
那一刻,徐青玄感觉胸口那颗跳动了三百余年的道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把年纪了。
当年那个名声在外的徐家二小姐,成了如今这宗门上下敬而远之的冷面宗主,岁月在她身上冠以威严,却也带走了鲜活的色彩。
而看那贼人,依旧是一副二十余岁的少年郎模样,连同那张招人恋慕的面容,也依旧是当年那般不知轻重,叫人苦苦惦念。
安琬琬心性单纯,藏不住心事,她能火辣大胆地对陈曦说好些难以启齿的情话。
那我呢?
徐青玄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点刺痛让她不至于当场失态,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陈曦看见她绝美的面容上,覆着一层比冬夜更冷的寒霜——
只是这寒霜下,藏着的不是愤怒,而是近乎卑微的狼狈与酸楚。
安琬琬正跨坐在陈曦的床褥上,衣衫半褪,春光外泄,被拎住了耳朵后,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从床上下来。
“师尊!饶了琬琬吧,我这张破嘴净瞎说话。您是中州,不对!您是五洲四海最美丽的仙子。”
吃痛的安琬琬连声讨饶,委屈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师尊,楚楚可怜。
自己是因为那些冒犯的浑话才生气的么?徐青玄很清楚不是的。
是孑然妒火,是翻了的醋坛子,是让她抓狂的倾心,更是见不得光的阴暗欲望。
那么,立场呢?
替自己的姐姐看好男人吗?骗自己也要有个限度。
你自己就是最自私,最偏执的小偷,徐青玄。
“陈曦,这月不要做她的晚膳了,琬琬的身子不纤瘦,我替她吃。”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陈曦松了口气,他偷偷地看向徐青玄,但读不懂她复杂的眸光,以及难言的情绪。
哭闹着说一定会饿死的安琬琬被师尊抓回了自己的房间,屋子重归清净。
今夜宗主峰的院子里,没人能睡得着觉……
徐青玄回到寝殿,对着镜子怔怔出神,然后她笑了,自嘲的大笑,笑中带泪。
只是看着这张闭月羞花的面容,便又想起自己的姐姐了。
安琬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毕竟今晚的奇观对她的冲击太过于强烈。
大师兄未曾修仙,不能像其他宗门弟子一样下山除魔卫道,安琬琬知道他神往人间烟火,每次都会给他带好些个戏本子。
这些戏本子的类型繁多且良莠不齐,比如阿猫阿狗与猴子、仗剑走天涯的侠迹、还有摊位强推的爆款爽文。
琬琬自己则偏好些儿女情长的故事,每次都分拣出来,挑一本最合眼的放在枕下。
既然睡不着,那就看戏本子吧!
“宁安城的夏夜,白衣少侠与那青锋仙子月下相逢,白衣少侠折桂为剑,挑去了青锋仙子的面纱。
眉目如画,肤白胜雪,让那天下第一的少侠一见倾心。
长虹长青,无双无对……”
安琬琬盘腿坐在软榻上,身上还穿着那件半褪的白色睡裙,怀中紧抱着一本封面绘着双剑合璧的戏本子——《长虹长青传》。
这书她白日里是断不会看的,只因师尊对此类江湖野史历来深恶痛绝,见之即焚。
但这篇却是她前些日子下山,在亳州城那个偏僻的旧书摊上抢救回来的。
书页泛黄脆硬,边角还缺了一块,显然是被谁遗弃后又捡回来的残本。
在安琬琬天真烂漫的想象中,那白衣胜雪的少侠,有一双狂傲不羁的眉眼,看着道侣时又充满了温柔与深情。
而那个叫青锋的仙子,定是如师尊那般,清丽绝俗,却又比师尊多了几分俏皮的烟火气。
“师兄若是腰间佩剑,定也是好看的。”安琬琬托着腮,眼神有些迷离。
“虽然不似书中白衣少侠那般睥睨世间,但他那样安静地站着,也像是个谪仙人呢。”
话虽如此,但她未将书中的白衣少侠,与隔壁那个只会扫雪、砍柴烧饭、被她调戏得面红耳赤的木头师兄联系起来。
在她心里,师兄是温吞木讷,戳一下笑一下的谦谦君子,怎么可能是书中那个剑荡八方的陆地神仙呢?
安琬琬愈发地心猿意马,仿佛自己变作了书中的青锋仙子,而陈曦成了他的白衣少侠。
二人并肩立于仙途的绝峰,一人执长虹,一人握长青,永永远远都在一起,与天同寿。
她将那本《长虹长青传》压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把这份美好的憧憬一并藏进梦里……
如果她明晚不会饿肚子的话,这份幸福感会一直持续下去。
陈曦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安琬琬玲珑有致的香艳,与师尊带来的惊吓交织在一起,此生应该没有比现在更为清醒的时候了。
既然睡不着,那就看戏本子吧!
“唐七捡到一根神异的木棍,这木棍的来头可大,有荒古神女寄宿其中。
被退婚且沦为废人的唐七,受木棍中神女的点拨修炼,夺法宝,炼仙丹。
任谁也想不到——曾经谁都看不起的散修,终将无敌于世,抱得一众美人归!”
陈曦看着那堆荒诞不经的文字,嘴角一阵抽搐,眉头拧成川字。
这戏本子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作者的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尤其是书上的情节,更让他尬的脚趾扣地。
“唐七虎躯一震,反派洗白成小弟纳头便拜,稍有姿色的收入后宫……
秘境中唐七扮猪吃虎,遇见一伙不开眼的纨绔子弟刁难,你已有取死之道!”
“啪”的一声,陈曦把那本《重生之捡到木棍的我受神女青睐后成为仙道至尊》扔到了案头。
“捡到一根能帮自己修仙的木棍,木棍里还有神女,能想出这种戏本子的作者纯纯逆天。”
但话又说回来,自己有时也会羡慕除魔卫道,仙名远扬的小师妹。
可师尊从不教他仙法武功。
“这种好事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陈曦喃喃道。
与此同时……
云端上有一位男子,他把月宫上的桂枝抛入凡间。
那桂枝洞穿了云海,没入了月影宗的灵阵,也砸坏了陈曦的屋顶,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胸口。
“哎!不是?”
在陈曦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桂枝泛起了淡蓝色的光晕,一位美若天仙、湛蓝色眼瞳的女子虚影,出现在他失了屋顶的房间中。
那女子启唇,悠悠地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本躺在案上的《重生之捡到木棍的我受神女青睐后成为仙道至尊》,书页在夜风中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对他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