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说,把两个猴子关在一起,经年累月,他们也一定会相爱的。
一定会相爱吗?
陈曦不知道,可师尊此刻就躺在他的身侧。
虽然幸福感填满了胸腔,但此刻实在说不上舒服——
他双腿违和地撑在床上,把膝盖高高拱起,这样睡不着不说,还要时刻担心徐青玄的被子漏风。
更要紧的是,这床榻不大,平躺的二人紧贴在一起,陈曦几乎有半个身子悬空在外。
“陈曦,你平日里便支着腿睡觉吗?还是说腿也伤到了。”徐青玄疑惑问道。
“师尊,我的腿没事,但这样会让我胸口好受些。”
陈曦赶忙扯了个谎,祈祷师尊不似安琬琬那般充满了好奇心。
当你想把帐篷藏起来的时候,更大的帐篷不失为一个稳妥的选择。
好在徐青玄没再继续追问,而是侧卧过来,将陈曦的半截身子往怀里拽了拽。
平和的不带任何欲望,看起来心无杂念。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适应了无边春色的陈曦将腿放了下来,身侧徐青玄的呼吸均匀又平稳,显然是已经熟睡了。
自己和师尊是相爱着的吗?陈曦不敢肯定,如果说师徒情分也算爱的一种,那么徐青玄一定是爱着自己的。
他忍着胸口的疼痛,转身看向徐青玄的俏脸。
眉若远山,肤如凝脂,唇点朱砂……
第一次离她这般近,脑海中一切美好的词汇都蹦了出来。
一个个胆大妄为的念头浮出水面,许是平日里未经波澜,只会没出息地在心底生根。
三百年了。
想去抚她柔顺的发梢,含住她的唇瓣,再将她娇躯揉入怀中,狠狠地欺负。
从身到心,完完全全的占有。
当然,这些只存在于陈曦的幻想中,起码现在只是这样。
直到怀中的娇躯猛颤了一下。
“见鬼!”
他一直有个要命的坏毛病,就是脑子总跟不上自己的动作。
到底是何时搂住了在心中高悬如明月般的师尊,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自己要死了。
一息,两息……
并没有其它的动静发生,难不成师尊又做了噩梦?
可细观徐青玄的眉间,哪有一点惊忧不安的弧度。
原是我多虑了。
但那么大的甜头,近在咫尺的在陈曦面前撩拨着。
他欲念仍未平息,更像是烧起来的野火,在他捂了三百年月的心底热烈欢腾。
四唇相印,味甘无穷。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这是得寸进尺的陈曦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
再度醒来时,正午日当头。
“师尊,午安。”
尽管身侧的人已不见,仅余淡淡的梨花香。
陈曦把脸擦洗干净,却没发觉唇间新鲜的胭脂。
走出殿门,安琬琬在院中的梨树下练剑,剑意圆融,收放自如。
平日里都是他起得最早,但不知是因为忐忑还是心花怒放,夜里一直思绪翻腾,可又怕扰了师尊,不敢真的辗转反侧。
安琬琬练剑时专注认真,心无旁骛,陈曦默默看她舞完了一整式,方才开口。
“琬琬几时起来的,可曾看见师尊?”
“师尊方才召集各峰峰主,给弘泽办了个追悼会,午间还要议事,约莫一个时辰便能回来了。”
“你怎么不参加?你是长老啊。”
有时难以置信,宗门里除却徐青玄,就数小师妹修为最高了,戏本子里把这种人称之为“凤傲天”。
“肯定是要咱当师妹的好好照看你,嘿嘿。”
安琬琬忧心昨夜里他淤青的胸口,也没问陈曦怎么破天荒的睡到日上三竿,一把扯开他领子。
“恢复的不错嘛,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听起来怪怪的,我又不是换了一副心肺。”陈曦把胸前摸来摸去的小手拍开。
“话说啊,大师兄。”
“怎么了?”
“师尊她早上看起来很不一样,我见她笑了,笑的可甜。”
“啊?”
“你没见过吧!师尊平日里都是一副清冷的样子。
但她今天看我的表情,好慈祥好温柔,还能看见她……戏本子上怎么说来着,雪梨浅浅。”
“梨涡浅浅。”
“对!梨涡浅浅,但师尊的脸比平时要红一些,应该算桃涡浅浅。”
光是想象着那副可爱又反差的表情,陈曦的心头便小鹿乱撞,只恨自己睡觉的时候没多长一双眼睛。
安琬琬看着目光熠熠的大师兄,心里暖暖。
也许整个月影宗唯独笨笨的她看不出来,大师兄喜欢自己的师尊。
但那不重要。
她情真意切,与他同喜同悲。
安琬琬前几日逛着戏本子小摊,两行加粗隶书的字,深深打动了她——
“把两个猴子关在一起,经年累月,
他们也一定会相爱的。”
在她看来,大师兄和她,就是经年累月,被关在一起的猴子。
见着陈曦悲伤流泪时,她心都要碎了,想翻出这句话来鼓励他,告诉师兄还有琬琬在。
虽然不知为何,搞砸了。
安琬琬望着他神游天外的脸,美目好似秋水盈波。
住在一起百来年了,哪怕是根木头,也会爱上漂亮的琬琬。
若是以后生了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不如让师尊为他们赐名吧,师尊要想好多好多的名字了。
她心底得意地幻想起往后的日子,只是有些许的美中不足——
琬琬既没把师尊当人,也没把师尊当猴子。
陈曦美滋滋地去准备午膳,他分明做了胆大包天的亏心事,可现在看来,师尊睡得沉沉,且没有再做噩梦。
夜里他情难自禁,本做了视死如归,破罐破摔的心理准备。
无论如何,偷吻是下作且卑鄙的行径。
但只要看到那副深深烙印进灵魂之中的美丽面孔,便觉得……便觉得……心安理得?
说来奇怪。
师尊的殿中分明燃的是梨香,可当时他为何顿觉桂香弥漫,经久不息呢?
…………………………
在陈曦的灵台中,被湛蓝色仙气浇灌着的梨花盛开,如果这方小天地也有景色一说的话,那么它们隐隐有漫山遍野之势。
他不知道,三百年前宁安城的月光下,桂香弥漫。
徐青玄看着怀中的他气海寂灭、灵台破碎,嚎啕大哭。
人总归会冲动,亲吻也是,杀人也是,救人亦如是。
她以秘法将自己的半数寿元,和一半的灵台渡去。
如此,便能一并的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