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玄回到宗主峰的院里,一入门便望见厨房飘着的袅袅炊烟,和坐那傻笑的安琬琬。
“师尊!您回来了。师兄方才活蹦乱跳的,已好了许多。”
“只看你表情便知道了,在想什么呢,开心成这样。”
“没呢,没想什么。”安琬琬俏脸一红,“咱就是见师尊和师兄早上都那般开心,所以琬琬也开心。”
“师尊昨夜里同师兄一起看了戏本子吗?琬琬感觉你们都有点不一样了。”
“莫再提你那些个戏本子,夜里就该好好睡下,什么也别发生才好。”
徐青玄面不改色,不知这话是教育徒儿的,还是用来糊弄自己的。
“有好好睡的,琬琬就是好奇嘛。”
安琬琬可听不出师尊含沙射影的挖苦,她从来就是这般的姑娘,亲近的人说一她就不会想二。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方才众长老一致决定,你来做新的天南峰主,我已经派峰上的女弟子前去收拾你的峰主阁了。”
“诶?”
该高兴的吗?是该高兴的吧,师尊她一定很欣慰。
但琬琬,怎么一点点也高兴不起来呢?
鼻子好酸。
“师尊,琬琬不想去天南峰!咱想一辈子和您、和大师兄住在一起。”
安琬琬豆大的泪珠掉个不停,泪珠滚烫,溅落在徐青玄尚存的负罪感和母性上。
这孩子打小便没了娘亲,奶奶觉着小姑娘是个拖油瓶,就劝儿子给她卖掉,再娶一个媳妇。
凶名在外的青玄师太路过此城,眼里哪容得下这腌臜事。
除恶无分男女老幼,行走江湖喜怒无常,论剑下手没轻没重。
她没有看向跪趴在地上,大喊仙师饶命的老妇与男子,而是启唇问那瘦成皮包骨头的小女孩。
要不要惩罚这两个把你卖掉的人?
那姑娘对生死还没个概念,但也摇了摇头,说起家里人的好话来。
“爹爹偶尔会从厨房里扔些吃食给我,奶奶也说娘亲被我克死了,要赔爹爹一个老婆,所以才要把琬琬卖了的。”
于是,徐青玄没有在安琬琬的面前杀他们……
常言道,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总缠苦命人。
好在徐青玄的剑锋,足以斩断凡间的宿命。
安琬琬没有对娘亲的概念,她往日里也没见过好命的人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可百年来朝夕相处,传她仙法武艺,也教她路见不平恶者皆斩的师尊,毫无疑问就是最亲最亲的人了。
想到这里,徐青玄的脸上火辣辣的。
未曾生育的自己虽从不敢以娘亲自居,但琬琬确是她看着长大的,亲闺女一般的徒儿。
就算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来安琬琬喜欢陈曦,而做师尊的完全出于私心,做了棒打鸳鸯的事。
众长老一致决定?徐青玄自己听着都想笑,忤逆她还能当长老么?
无非就是内心的卑劣与不安作祟,觉着她比不得姐姐那般情深义重,也不及安琬琬青春靓丽,玲珑有质。
喜欢一个人,又何错之有呢?
“琬琬,你只是从院子里搬出去,为师又不是不要你了。”
“可徒儿昨日才与师兄拉钩,要一起在院子里陪着师尊,永永远远都不分开。”
永永远远都不分开?多美好的愿景。
但这话也戳中了徐青玄的伤心事,她和陈曦都还仅余百年岁月。
“傻徒儿,你从天南峰御剑过来,连两炷香的时间都用不了。”
“想来找我们,随时来找便是了。这院门子不会认不得你,我和你师兄自也不会。”
徐青玄把琬琬湿答答的小脸抱在怀里,轻声哄她,狠起来半天的心没能再坚硬下去。
在往后无尽长的时间里,月影宗宗主每每在床榻上被两个徒儿联手欺负着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今日的心软莫非报应。
但能给她回忆和思考的喘息时间总是无比短暂,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陈曦把做好的菜饭一一码放,看见抱在一起的师徒二人。
花开并蒂,春色满园。
无比美好的一幕在陈曦的心尖上化开,他上前去,把二女一并拥入怀中,但所思所想并无旖旎之事。
这小贼,变得愈发大胆了!
徐青玄美目紧闭,耳根微红。
桌上的菜饭很快被清扫一空,陈曦听闻了安琬琬要搬去天南峰的事。
有些不舍,但也算不得别离。
他抬头望向师妹,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小兔子。
也不知琬琬在师尊的怀中哭了多久,可看师妹的干饭速度,应该是难过已消下去大半。
“猴子还爱着彼此,只是不关在一起了。”
安琬琬如此想道,她迎着师兄关切又怜爱的目光,心底又泛起丝丝甜意。
“陈曦,琬琬方才把房间腾给你了,你去帮她收拾下新住处。”
徐青玄向陈曦缓缓开口,又对琬琬说道。
“今日不罚你了,你们用过晚膳,再喊你师兄回院子。”
“师尊万岁!嘿嘿嘿。”
“好。”陈曦应了一声,不知该答尽早回来,还是晚些回去。
两峰间的距离于八境合体期的修士而言,御剑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安琬琬嫌慢,陈曦觉得太快——因为他恐高。
方才他紧搂着师妹纤细的腰肢,闭目不敢睁眼。
“师兄,睁眼了!我们到了。”
琬琬牵住陈曦的手,来到了天南阁。
修仙之人多不喜富丽堂皇的排场,月影宗的宗主殿也仅有一间暖阁,一间书房。
徐青玄不喜来往交际,更不愿宗内的旁人来她院子里议事,便连寝殿的客厅也撤了。
琬琬自幼便跟随师尊上了宗门,峰主阁自然也比照一样的配置布局,只是连同院子,形制上小了些许。
“气派,咱们琬琬出息了。”
“师兄惯会取笑我。”安琬琬跺了跺脚,耳尖泛红,却还是忍不住扯着陈曦的袖角往里走。
“快些进来瞧瞧,若缺了什么,咱们也好去置办。”
陈曦被她拉着跨过门槛,看到院落里的许多桃树,朵朵桃花含苞待放,好不娇艳。
桃花要开了,暖春将至。
想来是师尊的亲自安排,琬琬最喜桃花,她的笑靥也如桃花。
“看那小厨房的灶台,是按着咱们院里的尺寸修的,连柴火都备了三垛,师尊想得真周到。”
“琬琬想吃什么,咱们再去备些食材来。”
“最爱你了,大师兄……”
偶有风入院,桃枝轻轻摇,一朵花在枝头上悄然绽放。
不争不抢,却开得笃定。
…………………………
待陈曦回院时,月已高悬。
徐青玄指着另一间失了屋顶的房子,惴惴不安,俏脸微红。
“琬琬的屋顶也坏了,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