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风觉得，发明“度秒如年”这个词的人，一定也是个高中生。
他歪着头靠在教室窗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呼出的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讲台上，数学老师正激情澎湃地讲解着最后一道大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出一串串白色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可惜这些咒语对林逸风来说，跟外星文没什么两样。
“这道题，会了吗？”
全班鸦雀无声。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如刀，在教室里扫射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明显在神游天外的人身上。
“林逸风。”
“到！”
林逸风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哄笑。
老师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黑板：“这道题，你来给大家讲讲。”
林逸风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又看了一眼老师，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老师，我不会。”
“……”
“但是，”他话锋一转，“如果您问我昨天篮球赛的比分，我可以倒背如流。”
又是一阵哄笑。
数学老师脸都绿了，刚想发作，下课铃响了。
那声音，宛如天籁。
林逸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书包，在老师开口之前，人已经冲到了教室门口。
“林逸风你给我站住——”
站住是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
二
冲出教学楼的那一刻，林逸风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校门口的大铁门还没关，门卫大爷正端着茶杯优哉游哉地看报纸。林逸风算准了时间，准备在大爷抬头之前冲刺出去——
然后，一滴水砸在他鼻尖上。
两滴。三滴。
哗——
天空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靠！”
林逸风刹住脚步，看着瞬间变成落汤鸡的自己，整个人都麻了。
出门没看天气预报，是他今天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第一个错误是没在数学课上装肚子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那里已经挤满了等雨停的同学，有伞的撑伞，没伞的等家长。林逸风四处张望了一圈，没看到自家老头的车——也是，他那对不靠谱的父母，能记得今天周五就不错了。
算了。
他把书包往怀里一抱，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里。
雨比想象中更大，砸得人睁不开眼。林逸风凭感觉往前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
然后他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准确地说，是撞上了什么人。
“哎哟——”
一声惊呼，林逸风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想稳住身形，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倒下之前，他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很漂亮的脸。
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被雨水打湿的长发贴在脸颊两侧，眼睛很大，此刻正惊恐地瞪着他——那是他们学校公认的校花，高三一班的沈清雪。
然后，林逸风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上。
眼前一黑。
三
“逸风？逸风！醒醒，到家了！”
林逸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老妈站在旁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妈？”他揉了揉后脑勺，那里还有点疼，“我怎么回来的？”
“你自己跑回来的啊，一进门就浑身湿透了，把我吓了一跳。”老妈递过来一条干毛巾，“赶紧擦擦，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林逸风接过毛巾，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自己跑回来的？
他明明记得自己撞了人，然后晕过去了啊……
“对了，”老妈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有点奇怪，“逸风啊，你跟妈说实话——”
林逸风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难道他翘课的事被发现了？还是上次月考的成绩单终于寄到家了？
“——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啥？”
老妈往门口努了努嘴：“人家小姑娘都找到家里来了，你还瞒着？”
林逸风彻底懵了。
他顺着老妈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自家大门口，站着一个湿漉漉的人影。
是个女生。
头发还在滴水，校服紧紧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那张脸生得极为出众——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等等。
这脸。
这眼睛。
这不就是刚才他撞到的那个——
林逸风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下。
那是沈清雪的脸。
但是，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穿着沈清雪的校服，长着沈清雪的脸，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神情——
“那个……”门口的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抖，“您好，阿姨，我是来找林逸风的。”
是沈清雪的声音。
但是那语气，那说话的方式……
林逸风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也不算陌生。他今天刚见过这张脸，就在被撞晕的前一秒。
镜子里的那张脸，白得透明，五官精致，眼睛又大又亮。
是沈清雪的脸。
林逸风僵硬地抬起手，镜子里的“沈清雪”也抬起手。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沈清雪”也扯了扯嘴角。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疼得龇牙咧嘴。
镜子里那张绝美的脸，同样龇牙咧嘴。
林逸风：“…………”
我靠。
四
林逸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卫生间的。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老妈看他的眼神更复杂了——大概是在思考“我儿子什么时候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以及“这姑娘怎么进了趟卫生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之间，到底哪个更值得怀疑。
而站在门口的那个“沈清雪”，在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开口：
“你——”
“你——”
又同时闭嘴。
老妈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戏。
林逸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对门口的“沈清雪”使了个眼色：“那个……我们出去说吧。”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刚出门，林逸风就抓起门边的雨伞，塞进“沈清雪”手里。
“拿着。”
“沈清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伞，又抬头看着他。
林逸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看，我——不对，你现在这身体淋了雨会生病的。”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怪怪的。
什么叫“你现在这身体”？
这是他的身体好不好！虽然是沈清雪的脸，但这明明是他林逸风的身体！
——不对，这到底是谁的身体？
林逸风觉得自己脑子快打结了。
“那个……”旁边的“沈清雪”弱弱地开口了，“我们现在去哪？”
林逸风看了她一眼。
准确地说，是看了“自己”一眼。
穿着沈清雪校服的“自己”，顶着自己那张脸，用自己平时照镜子才能看到的表情，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这场面，简直比数学考试还让人崩溃。
“先去你——不对，先去我刚才撞到你的地方。”林逸风努力理清思路，“我是在那儿晕的，你也是在那儿……呃，被我撞的？总之先去那儿看看。”
“沈清雪”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细细的雨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
林逸风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自己”。
那张脸，怎么说呢，还挺帅的。
不对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自恋的时候！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加快脚步。
五
撞倒的地方很好找，就在校门口往东两百米左右的拐角处。
那里还躺着一把散开的透明雨伞，旁边是一滩水渍。
“沈清雪”——现在应该叫林逸风了，因为他用的是林逸风的身体——快走几步，捡起那把伞，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林逸风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用那种陌生又熟悉的表情，突然有点恍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逸风！”
一个声音响起，清冷，带着一点焦急。
林逸风转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雨幕中，一个人正朝他跑过来。
那张脸，他今天已经在镜子里见过很多次了。
是沈清雪的脸。
但这次不是镜子。
是真的沈清雪。
穿着他的校服，顶着他的发型，用他的身体，朝他跑过来。
林逸风：“……”
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他有限的理解范围。
“沈清雪”——不对，现在该叫她“沈清雪的身体里的林逸风”——也看到了来人，同样愣在原地。
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两副身体里装着对方灵魂的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雨中，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真正的沈清雪”先开了口。
她用林逸风的声音说：“那个……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
林逸风看着“自己”用沈清雪的表情说这话，感觉脑子里的某根弦快要绷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用的是沈清雪的声音，清冷又好听，“谈谈。”
雨还在下。
两个高中生，互换了身体的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街边，谁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良久，林逸风——或者说，沈清雪身体里的林逸风——挠了挠头。
用沈清雪的手。
“那个，”他说，“今天的事，可能有点复杂。”
“嗯。”
“我们可能需要先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
“还有就是……”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那个穿着自己校服、长着自己脸的沈清雪，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你能不能别用我的脸，做那种表情？”
沈清雪愣了一下：“什么表情？”
“就是……”林逸风比划了一下，“那种很嫌弃的表情。我看着怪难受的。”
沈清雪的脸微微红了——不对，是林逸风的脸微微红了。
“我没有嫌弃。”
“你有。”
“我真的没有。”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眉毛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三毫米，这不是嫌弃是什么？”
沈清雪沉默了。
三毫米都看得出来，这人平时到底都在观察些什么？
雨渐渐小了。
两个人站在街边，一个用沈清雪的身体，一个用林逸风的身体，就这么对视着。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所以，”林逸风——沈清雪身体里的那个——笑着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清雪——林逸风身体里的那个——想了想，认真地说：“先找个地方把衣服弄干，然后，想办法换回来。”
“好。”
“还有，”沈清雪顿了顿，用林逸风的脸露出一个复杂的神情，“在我找到换回来的办法之前，你能不能……别用我的身体做什么奇怪的事？”
林逸风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用沈清雪的脸。
“放心吧，我这个人很靠谱的。”
沈清雪看着他那个笑容，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学渣，靠谱？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把整个街道染成金色。
两个互换了灵魂的高中生，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开始了一场注定不平凡的……同居生活？
不对，是合作生活。
至少目前，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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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
林逸风用沈清雪的身体，迎来了人生中最煎熬的早晨——他得去上高三一班的课，还得假装自己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冰山校花。
而沈清雪用林逸风的身体，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学渣的书包里，装满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篮球鞋、游戏机、零食、还有一封……
情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