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日当天。
心园地方法院，外城第三区审判庭。
宽敞的大厅中，并没有庄严的法徽，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全息投影天平，这是代表心园法庭系统的标志。
由高强度纤维合金搭建而成的庄严法官席上坐着的不是人类，而是搭载着一个名为“杰斯提斯”的AI法官系统，巨大的全息屏幕上，一只造型奇特的独眼俯瞰着下方整个法庭。
听众席上稀稀拉拉，靠近前排的位置只有莉娜和格蕾两人。而在被告席那边，却坐满了西格玛集团的律师团，一个个西装革履，眼神轻蔑。
被告席上，德雷·西格玛正翘着二郎腿，嚼着口香糖，大爷似地瘫坐在椅子上，那一头染成荧光绿的头发格外扎眼。他甚至还戴着耳机，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摆动，似乎完全没把这场审判放在眼里，而他身边站着的那个治安官表情凝重，一味盯着前方，对他的行为视而不见。
“肃静。”
威严的电子合成音响起，审判正式开始。
原告席上，雪野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女士西装，戴着之前那副金丝眼镜，头发盘起，俨然一位金牌大律师。亚里莎则作为助手坐在旁边，紧张地左顾右盼。
“辩护律师，请陈述。”
“是。”雪野站起身，她昨夜已经下载好了心园目前登记在册的所有法律条文，此刻胸有成竹，气场全开，“我方指控被告德雷·西格玛犯有危险驾驶罪、过失致人死亡罪以及侮辱尸体罪。以下是我方出示的证据链。”
雪野伸出右手，一阵电子音响起后，全息屏幕上开始播放那段修复后的视频。
画面触目惊心，每一个细节都无可辩驳，让人数不多的听众都纷纷义愤填膺。
“根据对视频中第1分24秒节点，德雷·西格玛的动作，微表情进行的生物特征识别，被告当时的血液酒精浓度高达230mg/100ml，这属于严重醉酒驾驶。且在撞击发生后，不但未采取任何急救措施，反而进行言语和肢体侮辱，依据《心园刑法》第230条，应判处无期徒刑或死刑，并且支付相应的赔偿金，以示对死者，及其家属的尊重，以上。”讲解完毕的雪野向法官微微鞠躬，关闭视频传输后落座。
雪野的陈述逻辑严密，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被告的罪行上，让听众席上也响起了赞同的窃窃私语。
亚里莎激动地握紧拳头，向身后的莉娜投去胜利的眼神：赢定了！这种证据，神仙来了也翻不了案！
然而，就在视频播放完毕后，被告席上的西格玛首席律师却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我反对。”
那个西装革履，梳着一丝不苟大背头的律师举起右手，轻蔑地笑了笑，“原告提供的视频是从附近的自动售货机中非法获取的，而且属于旧格式，极其容易被进行AI的篡改，不具备法律效力。此外，我的当事人当时也并没有驾驶车辆。”
“你胡说什么？！”亚里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视频里明明就是他！”
“不，那只是自动驾驶系统的AI故障罢了。”律师轻蔑地耸了耸肩，“众所周知，西格玛集团生产的悬浮跑车都配备了高级AI自动驾驶。那天我的当事人喝醉了，坐在驾驶座上只是为了休息，是车辆操作系统失控才撞上了受害者。这只是一起……不幸的产品质量事故。”
“这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亚里莎怒不可遏地喊道，“视频里他的手都放在方向盘上了！”
“反对，那只是受到惊吓后的下意识反应。”律师淡定地反驳道。
“肃静！”AI法官打断了争论，“被告方主张车辆故障，是否能提供相应的技术鉴定报告？”
“当然。”律师从桌上拿起了一块平板，交给身旁的陪审员，随后投放在了大屏幕上，“这是由‘西格玛技术鉴定中心’出具的权威报告，该报告证实在案发时间点，该车辆的中控芯片确实存在原因不明的逻辑故障记录。”
听到这个证词，被告席上的亚里莎气得浑身发抖。让西格玛集团自己鉴定自己的车？这跟让罪犯给自己出示无罪证明有什么区别？
“审判长，我反对！”雪野依旧保持着冷静，“根据逻辑分析，即便车辆故障，我认为被告在事后的侮辱行为也构成了犯罪。且‘自动驾驶故障’一说存在明显漏洞，该车辆黑匣子数据已被我方提前提取……”
“反对！原告律师黑入车辆系统，这是犯罪行为，侵犯了西格玛集团的商业机密和知识产权！”
“反对有效。”法庭中心的屏幕上，AI法官那冰冷的蓝光独眼闪烁了一下，“原告证据因来源非法，不符合公正前提，予以排除。”
“排除？！”亚里莎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重重捶了一下桌子，“凭什么！那是一条人命啊！你们管这叫公正吗？！”
“原告助手咆哮法庭，警告一次。”AI法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鉴于支持原告主张的证据不足，且被告方已提供足额的‘人道主义赔偿金’（仅仅够支付火化费用）……”
“本庭最终宣判：被告德雷·西格玛，无罪！”
咚！
随着音响播出法槌落下的声音，像一记真实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亚里莎心中那最后一座名为“法律”的灯塔。
旁听席位上的莉娜从满脸期待，到震惊，到最后绝望的掩面哭泣，最后的宣判声响起后，她再也无法忍耐，在听众席上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后，昏死过去，被格蕾一把扶住。
“呵呵，我就说嘛。”
德雷·西格玛不耐烦地摘下耳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甚至看都没看莉娜一眼，而是径直走向原告席，站在雪野与亚里莎面前。
他那双蓝眼上下打量着亚里莎，脸上露出一抹下流的笑。
“这就是所谓的侦探？也不怎么样嘛。”
德雷弯腰凑近表情狰狞的亚里莎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意满满地说道：
“小妞，你以为这是哪里？这里是心园。法律？那是给我们这种人擦屁股的纸。”
“那个老东西死就死了，不过是给城市清理了一个低端人口，你们该感谢我才对。哈哈哈哈！”
德雷大笑着，在一群保镖和律师的簇拥下，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扬长而去。
亚里莎僵硬地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嚣张的背影。
雪野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捏着文件的手指已经将纸张的一角捏皱。
“亚里莎小姐……”
“雪野。”
亚里莎打断了她，声音低得可怕。
少女缓缓抬起头，棕色的短刘海下，那双曾经充满元气和希望的大眼睛里，此刻光芒尽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原来……不管是军队，还是法院，都没有正义。”
“这里……真的是地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