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莎是蜷缩在沙发上醒来的。
那台廉价的全息投影仪早已因为过热而自动关闭，发出一阵阵焦糊味。她掀开身上的毛毯，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第一时间并不是寻找早餐，而是摸索着打开了手机，想要看看昨晚《双星对话》的重播剪辑。
“雪野小姐……昨晚的娜娜米酱，真的太完美了对吧？”亚里莎睡眼惺忪地嘟囔着，随手点开了心园最大的社交平台“晶片空间”。
正在一旁准备早餐的雪野停下了动作。
“如果您指的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舞台表现，那确实很‘完美’。”雪野转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我建议您在吃早餐前，先做好心理准备。网络论坛上的风向……在凌晨时发生了巨变。”
亚里莎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滑过。
一个不起眼的私人侦探账号发布了置顶贴，标题字字见血：
《清纯女神的真面目？独家揭秘著名偶像娜娜米深夜出入西格玛高管酒店套房！》。
帖子里是几张甚至能看清毛孔的高清偷拍照片。照片里的娜娜米，不再是舞台上那个元气满满、连手都不肯让男粉丝碰的圣女，她衣衫不整地站在西格玛集团董事刘易斯的身边，眼神空洞得像一个被玩坏的、正在被搬运的人偶。
“骗人……这是P图的吧？一定是竞争对手的抹黑！”亚里莎猛地站起来，屏幕因为她剧烈颤抖的手指而不断摇晃，“这种构图，这种光影，太假了！雪野！你快帮我分析，这照片绝对是AI合成的对不对？”
雪野沉默了几秒，目镜中的数据流飞速划过：“经过50项底层协议比对，照片没有修改痕迹。光源、阴影以及环境反射完全符合当晚心园内城区皇家花园酒店的实景。亚里莎小姐，很遗憾，那是真实的影像。”
亚里莎的表情僵硬在脸上。
随着事件在论坛上发酵的愈演愈烈，为了止损，西格玛集团公关部发布了一则冷冰冰的声明：
“鉴于本集团旗下艺人娜娜米（编号17-1-B）严重违反公司形象管理条例，私生活混乱，即日起解除合约，并追究其违约责任。西格玛集团一贯坚持正能量的传播，对劣迹艺人保持零容忍……”
没有公关，没有辩解。资本在榨干了她最后一滴价值后，像切除一个坏死的肿瘤一样，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了。
……
雨夜，外城区第7区的一间廉价出租屋。
墙壁上贴着许多张边角起褶的海报，上面是心园过去十几年间曾经流行过的各个偶像组合，穿着华丽小裙子的各式可爱少女正向着前方一成不变地微笑着。
娜娜米蜷缩在发霉的床垫上，看着窗外被雨点扭曲的霓虹灯光。她那头漂亮的粉色长发已经数日没洗，一缕缕杂乱地打着结，眼神空洞，呆呆地盯着墙上的海报，脑海里不断闪回着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天空比现在似乎还要更蓝一些。
“我要去心园！我要当大明星！”
某个外区农业城的乡下田埂上，穿着土气碎花裙的女孩双手叉腰，对着太阳大喊。
“为什么要当明星啊？”邻居家的阿婆停下操作播种机的手问道。
“因为想看到大家的笑容啊！想用歌声让每个人都感到快乐！”
“是这样啊，真了不起，娜娜米的歌声最好听了。”阿婆眯起眼睛慈祥地看着她，“村里的大家都喜欢听娜娜米的歌，都说听完后感觉浑身充满了精神呢，那些大城市的人一定也会喜欢的。”
听到夸奖，娜娜米高兴地握起拳头，仿佛那中间真的有只麦克风一样，面对一望无际，轻轻摇晃的稻田海轻轻唱了起来。迎面吹来的风拂动着碎花裙的裙摆，阳光洒在女孩淡粉色的长发上，散出耀眼的光。
出身于外区城市的女孩，心中种下了梦想的种子。
为了这个梦想，她独自一人来到了心园打拼，签下了西格玛集团那份如同卖身契的合同。为了这个梦想，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接受了声带改造、甚至是为了迎合权贵而进行的脏器改造。
“只要能让大家听到我的歌声，只要能站在舞台上，只要能看到荧光棒组成的海洋……那些痛苦，我都能忍受。”
娜娜米擦干了眼泪。
她颤抖着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第一次在心园路演时穿的那套打歌服。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补过的，虽然已经洗得发白，虽然不再有镭射材质的光泽，但此时在娜娜米眼里，这才是她作为“偶像”的起点。
虽然没有了公司的化妆师，娜娜米仍然对着破碎的镜子，笨拙地给自己画了一个元气满满的妆容，仿佛又回到了刚来心园的那一天。
“我是偶像娜娜米。”她单手比心，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做过无数次的职业笑容，“只要还有一个观众，我就要唱下去。”
……
第7区的街头广场，此时并没有往日的喧嚣，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和匆忙赶路，面带倦容的人群。
娜娜米站在广场外围一个废弃的集装箱上，手里拿着一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廉价麦克风。
“大家下午好！我是你们的元气偶像，娜娜米哟！”
她的声音通过劣质的扩音器传出，带着刺耳的电流声。原本匆忙的路人停下了脚步，但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惊喜，只有厌恶和好奇。
娜娜米依旧摆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可爱Pose，对着台下稀稀拉拉的人群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嘛，虽然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娜娜米不会认输的！今天也要给大家带来娜娜米的成名曲……”
啪。
一颗腐烂的番茄精准地砸在她的脸上，红色的汁液顺着脸颊流下，弄脏了她精心画好的妆容，也染红了那身洗到褪色的白色打歌服。
娜娜米的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
“闭嘴吧！臭**！”
台下，一个曾经是她“铁粉”的臃肿男人愤怒地吼道，“亏我以前省吃俭用买了那么多你的周边！把你当女神供着！结果你居然是个给有钱人当玩物的烂货！”
男人从背包拿出一幅娜娜米的签名挂画，那是他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第一次拿到时激动的甚至留下了眼泪。
但此刻，他当着娜娜米的面将挂画丢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狠狠踩了几脚，朝上面吐了一口唾沫。
“对不起，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娜娜米心如刀绞，但仍然慌乱地想要解释。
“装什么装？多少钱一晚啊？既然被西格玛的人玩腻了，不如让我们也爽爽？”周围几个染着红发小混混吹着口哨起哄。
“滚下去！别脏了我们的眼！”
“真恶心！这就是所谓的偶像吗？”
“居然还敢出来表演，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各种污言秽语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那些曾经喊着“守护最好娜娜米”的人，现在变成了最恶毒的审判者。
在他们眼里，偶像必须是完美的圣女，一旦发现她也是会被弄脏的凡人，那种被欺骗的愤怒就会转化为毁灭欲。
“大家……听我说啊……我想唱歌……我真的只是想给大家带去快乐……”
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娜娜米的刘海被打湿，垂下来遮挡了视线，她的眼角湿润，两道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的水珠缓缓滑落。她抹了一把眼睛，举起麦克风，声音本能地颤抖，但依然试图唱出那首《纯白恋曲》。
那是她出道后的第一首主打歌。
但在漫天的谩骂和嘲笑声中，娜娜米的歌声显得那么微弱，那么可笑。
她像个小丑般站在雨中，被剥光了所有的尊严。
……
深夜，杂乱的出租屋内。
娜娜米只穿着内衣像尸体一样躺在凌乱的床上，眼神彻底失去了高光。那件被各种污渍弄脏的打歌服丢在一旁的垃圾桶里，还朝下滴着水。
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和着冷风，一个身着墨绿色洛丽塔洋装的双马尾少女像幽灵一样飘了进来。
“哎呀呀，真是狼狈呢。”蝴蝶捏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垃圾，“这种地方，连老鼠都不愿意住吧。真不知道博士为什么要让我来这种鬼地方。”
面对眼前的奇异景象，娜娜米没有动，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蝴蝶有些不耐烦地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娜娜米的脑袋，“那些人类做的事，很过分吧？你想报复吗？想让他们闭嘴吗？想让他们……重新注视你吗？”
听到“注视”两个字，娜娜米的睫毛猛地颤抖了一下。
蝴蝶从裙底掏出一支散发着紫色光芒的针剂，扔在娜娜米面前。
“这是博士特调的‘舞台’。喝了它，你就能举办一场最盛大的演唱会。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只注视你一个哦。”
蝴蝶一股脑说完，撇了撇嘴：“任务完成，我要回去找博士贴贴了，这里的空气真让人作呕。”
“拜拜啦，祝你演唱会顺利~”
话毕，她化作一群墨绿色的蝴蝶消失在夜色中。
娜娜米颤抖着手，挣扎抓起了那支针剂，紫色的荧光照亮她已经全黑的瞳孔。
“最盛大的，演唱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