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记DL-7号事件(其五)

作者:周木野子 更新时间:2026/3/16 21:40:47 字数:3426

​滴答。

​滴答。

滴答。

​冰冷的水滴从不知多高处的黑暗穹顶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回响。

​瑞丝·格蕾感觉自己像是被沉进了一片粘稠的、没有尽头的深海。

浑身的骨骼仿佛被某种巨型液压机碾碎后又粗暴胡乱地拼凑在一起,每一次微小的呼吸都会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她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但鼻腔里却充斥着的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大量鲜血暴露在空气中氧化后的气味——强迫着她的意识从无底的深渊中向上攀爬。

​“咳……咳咳……”

​她猛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液体,终于艰难地撑开了双眼,额头上似乎有某种温热的液体在源源不断的流下来。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被一层暗红色的滤镜所笼罩。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随着瞳孔逐渐适应了地下神殿那忽明忽暗、发出濒死电流声的备用应急灯光,眼前的景象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原本宏伟的地下水循环中枢,此刻已经沦为了一片如同被怪兽肆虐过的废墟。

那些需要十人合抱的巨大混凝土支柱,有许多根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力量拦腰截断,断口处裸露着扭曲的合金钢筋,像是战死的尸体绝望指向穹顶的手指。

地面的积水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水面上漂浮着无数难以辨认的人体碎块。

​瑞丝颤抖着试图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浓稠的、半凝固的血液。她原本那件象征着外城治安局最高荣誉的战术风衣,此刻已经被撕裂成一大团破布,被暗红的血浆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难波......克劳斯议员......”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没有回应。

这座巨大的地下坟墓里,除了水滴声以外安静的令人毛骨悚然。

​瑞丝挣扎着向前爬行了几步,裸露的膝盖在粗糙的混凝土和散落的弹壳上摩擦。突然,她的手触碰到了一个柔软且尚带余温的物体。

​她僵硬地低下头。

​那是克劳斯议员。

​这位在几个小时前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甚至违背了人体解剖学常理的姿态倒在血泊中。

他那定制的手工西装变成了破布条,脖子上那个微型空气净化颈环深深嵌进了被撕裂的皮肉里。最令瑞丝瞳孔骤缩的是,议员的胸腔像是被某种从内部爆发的巨力直接撕开,内脏混合着破碎的骨骼洒满了一地,那双因为极度惊恐而暴突的眼球,正死死地盯着瑞丝所在的方向。

​而在议员尸体的不远处,散落着那些护卫队,治安官与废土军阀的残骸。

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呈放射状喷溅的血迹,爪痕和被恐怖高温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那具魔人的尸体也在其中,狼嘴被撕碎,满口尖牙全部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四肢尽数折断,扭至身后,死前看上去也遭受过极其惨烈的经历。

​这些,无一例外,都不是枪械或者炸药能造成的破坏,而是来自某种纯粹的、压倒性的、狂暴的力量宣泄。

​瑞丝的大脑陷入了死机。

她最后的印象,停留在自己扑向那个弹开的银色手提箱,双手触碰到那个散发着妖异红光的晶体——未登记的“共鸣体”。

在那之后,是一阵贯穿灵魂的剧痛,以及视线中一片狂暴的血红。

“是我……”

​瑞丝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沾满碎肉和鲜血的双手,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

​“是我干的......”

​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她突然感觉到手心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她僵硬地摊开右手。

​那是一枚被银色金属链串起的吊坠。

吊坠的核心,正是那块原本镶嵌在复杂机械底座上的绯红色晶体。此刻,这块晶体不再如之前那般狂暴,而是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她的掌心以一种极其缓慢、微弱的频率闪烁着黯淡的红光,仿佛一颗正在休眠的恶魔心脏,随着持有者的脉搏共同跳动起来。

​“啊啊啊啊啊!”

​瑞丝发出了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尖叫,猛地将那枚吊坠甩了出去。吊坠在血水中滚落了几圈,但黑暗中,那抹红光却如同跗骨之蛆般倒映在她的视网膜上。

格蕾家族世代维护着心园的法律与秩序,将荣誉视为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而现在,自己竟然在一场失控的魔力暴走中,亲手杀死了一个内城高级议员,屠杀了几十名安保人员与自己的部下,同僚。

​“不能......不能让家族蒙羞......”

​巨大的负罪感和世界观崩塌的绝望,瞬间淹没了瑞丝的求生欲。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用死亡来掩盖这个足以让格蕾家族万劫不复的丑闻,把罪行都推给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入进来的魔人,造成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假象。

​她颤抖着手,摸向腰间。

幸运的是,那把电磁左轮还在枪套里,虽然沾满了血污,但并未损坏。

​“咔哒。”

​滑动转轮,清脆的机械声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瑞丝将冰冷的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枪管的冰冷让她打了个寒颤,但比起内心的冰窟,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对不起,爷爷......对不起......”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水和污垢滑落,流进嘴里,是苦涩的咸味。

瑞丝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再轻轻增加哪怕几克的压力,高能电磁脉冲就会触发弹匣中的子弹,瞬间摧毁她的大脑,将所有的罪恶、所有的痛苦和所有的记忆彻底抹除。

​一秒,两秒,三秒。

​黑暗中,只有她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手指在颤抖,手臂在颤抖,灵魂在颤抖。

​“砰”的一声闷响。

左轮枪从她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血水里。

​瑞丝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抱住头,将脸埋在血污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她发现自己不仅是个杀人犯,还是个懦夫。在直面死亡的深渊时,生物本能的求生欲战胜了那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誉。

她甚至连扣下扳机的勇气都没有。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我得查清楚......为什么会有魔人混入安保队伍,为什么那些城外的军方能混进这个地下设施......”

​残存的一丝理智在绝望中挣扎出水面。

​求生的意志一旦燃起,便再难熄灭。

瑞丝踉跄着爬起身,不敢再看议员的尸体一眼,步履蹒跚地走到那枚红色的晶体吊坠前,咬着牙,忍着内心的极度厌恶,将其捡起,粗暴地塞进了风衣的内侧口袋。

这东西是她罪恶的源泉,但也是唯一的线索。

​她顺着记忆中地下建筑的构造图,摸索着向远离主升降梯的方向走去。那里应该有一个用于早期施工人员撤离的废弃应急通道。

​不知道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指甲翻卷,膝盖磨破,她终于找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凭借着残存的一丝魔力强化过的体能,她硬生生地拉开了那扇本该需要液压装置才能开启的沉重闸门。

​一条狭窄、陡峭、布满蜘蛛网和干涸苔藓的维修阶梯出现在眼前。

​攀爬的过程如同在地狱的边缘受刑。每向上爬一步,肺部都像是拉风箱般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几次险些让她坠入深渊。但身后的黑暗仿佛化作了无数双带血的手,驱赶着她不断向上。

​当她终于推开顶部的井盖,一阵夹杂着严重工业污染气味的冷风猛地灌入鼻腔。

​瑞丝瘫倒在泥泞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雨还在下,但不再是城中那种只是带着微酸的雨,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毒雨”。

​这里是整座城市的最边缘——被高耸的城墙隔离在外的“废土区”。

回首望去,远处的阴沉沉的天幕中,心园内部那些巨大的全息霓虹广告牌依然在闪烁着荒诞而迷幻的光芒,但在城墙外,只有无尽的乌云、连绵的废品山脉和荒废的垃圾处理厂。

​瑞丝休息片刻,艰难地爬起身。

内城的支援部队与12区分局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地下空间的惨状,而作为唯一一个现场找不到尸体的人,天亮之前,她就会成为整个心园悬赏金额最高的通缉犯。她必须走得越远越好。

​不远处的一个走私客留下的废弃补给点旁,瑞丝发现了一辆破旧的、没有牌照的旧式全地形摩托。这显然是某个倒霉的拾荒者或者帮派分子留下的。

​她从靴子里拔出战术匕首,熟练地挑开摩托车仪表盘下的盖板,将两根点火线扯出。

​“呲啦——”

​伴随着一阵刺目的电火花,那台老旧的内燃机引擎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随后咆哮着苏醒了过来,喷出一股浓浓的黑烟。

​瑞丝跨上摩托车,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座曾经象征着她全部信仰与未来的霓虹都市,然后猛地拧下油门。

​宽大的轮胎在泥泞中疯狂打滑,溅起黑色的泥浆,随后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了废土那浓重的夜色与暴雨中。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有本能的逃离,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狂风如刀子般割在她的脸上,带走了体温,也麻痹了神经。不知道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摩托车的油箱底线警报已经亮起刺眼的红灯,而瑞丝的视线也越来越窄,失血和极度疲劳正在将她拖向休克的边缘。

​就在摩托车引擎发出最后几声无奈的闷响,彻底熄火的瞬间,瑞丝在视野的尽头,看到了几点微弱的、昏黄的光晕。

​那是在废品山脉的山脚下,依山而建的一片杂乱无章的居民聚落。

用废弃集装箱、破旧飞艇外壳和生锈铁皮拼凑而成的建筑错落有致,在毒雨的冲刷下宛如一堆巨大的钢铁垃圾堆。但那些从缝隙中透出的点点灯光,却是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的温度。

​“这是......幸存者聚落......”

​话音未落,摩托车前轮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碎石,彻底失去了平衡。瑞丝整个人被甩飞了出去,在泥水里滚出十几米远,重重地撞在了一处由汽车残骸充当的聚落围墙上。

​黑暗,再次包围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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