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第一区郊外的公务员陵园。
天空如同被打翻的墨水瓶,阴沉得可怕。冰冷的酸雨绵绵不绝地落下,砸在陵园内那一排排连绵不绝的漆黑高构体材料墓碑上。
在靠近大门的位置,一座崭新的墓碑前,站着一群身穿黑色正装、胸前佩戴着白花的治安官。他们撑着黑色的雨伞,在雨幕中宛如一群沉默的乌鸦。
墓碑的照片上,克里特·富兰克林穿着笔挺的制服,笑容阳光而灿烂,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还在憧憬着他心中那个充满正义的心园。而现在,这抹阳光被永远地定格在了冰冷的石头上。
难波局长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战术风衣,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治安局高级将官礼服,胸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章。
他表情肃穆,眼神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沉痛,对着面前的伫立的麦克风缓缓开口:
“今天,我们在这里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送别我们最优秀的战友,克里特·富兰克林治安官。”
“面对突如其来的凶恶魔物,他没有退缩。为了保护同僚,为了捍卫这座城市的安全,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是我们治安局的骄傲,是心园的英雄。这枚‘英勇殉职十字勋章’,他当之无愧。”
难波走上前,将一枚闪烁着冰冷银光的勋章,郑重地放在了克里特的墓碑前。随后,他摘下军帽,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整齐划一的皮靴并拢声和敬礼声。无数闪光灯在雨中闪烁,负责记录的媒体的无人机将这感人肺腑的一幕实时转播到了心园的每一个角落。
而人群的最后方,依靠在大门立柱旁的五郎连伞都没有打。
冰冷雨水顺着他满是横肉的脸颊流淌,水珠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那双总是透着慵懒和冷漠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站在台上的难波。
他看着难波将那枚勋章放下,只觉得一阵令人作呕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去你妈的英雄……”
五郎的双手在身侧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和雨水一起滴落在泥泞的草地上。
他太清楚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克里特根本不是被什么魔兽杀死的。那个执拗的新人,一定是真的找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天真地拿着它去找了难波汇报,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那些跟在难波身后的混蛋,他们难道不知道这回事吗,不,他们心里一定也清楚的很。
看着面前的荒谬景象,五郎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悔恨和恐惧。
如果那天在拉面摊,自己能把话再说清楚一点;如果自己能让他更信任一点……或许这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就不会变成一块冰冷的墓碑。
但他不敢。
他还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孩子,身体不好的父母,他害怕失去微薄的薪水,害怕失去生命,害怕难波与他身后那个都能随意操控的庞然大物的组织。
于是他选择了闭嘴,选择了当一个懦夫,眼睁睁看着这局里唯一一道干净的光被黑暗吞噬。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难波在几名治安官的簇拥下坐上了防弹悬浮车,驶离了陵园。
五郎独自一人留了下来。浑身湿透的他走到克里特的墓碑前,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罐从便利店买来的廉价黑咖啡,还有一份被雨水打湿的合成牛肉饭,放在了墓碑前。
“抱歉了……新人……”
五郎高大的身躯猛地垮了下来,他双膝跪在泥水里,无比真诚地低头默哀。
冰冷的雨水依然冲刷着面前的墓碑,却洗不净这座超级都市里那深不见底的罪恶与悲哀。
......
“啪啦——!”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打破了事务所内的宁静。亚里莎手中原本正在擦拭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那台老式电视机。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着第一区治安管理总局为克里特举行追悼会的新闻直播画面。
难波那张冷酷而虚伪的脸,以及克里特那张笑容灿烂的遗照,交替出现在屏幕上。
【新闻播报:因魔物入侵而英勇牺牲的实习治安官克里特·富兰克林,今日被追授英勇十字勋章。治安总局局长难波对此发表沉痛悼念……】
“亚里莎小姐?您没有受伤吧?”雪野焦急地走过来,捧起亚里莎的双手仔细端详,确认她没有被划伤后才蹲下清理碎片。
亚里莎仿佛没有听到雪野的话。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是他……”
亚里莎指着屏幕上克里特的照片,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沙哑变调。
“是那天晚上,我在星光广场废墟里遇到的治安官!”
正在办公桌后默默注视着屏幕的格蕾闻言,抬起头,将手里的烟头掐灭,“就是你说过帮一个自称要找线索的家伙潜入的那次吗。”
亚里莎没有回答,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新闻里说他被魔物杀死了?怎么可能!在局长办公室里被魔兽袭击?这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她的脑海中,无数的回忆开始疯狂地交织碰撞。
那个在雨夜中对她表示感谢的年轻治安官,那个让她觉得这个垃圾一样的城市还有救的人……
亚里莎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格蕾姐……”亚里莎猛地转过头,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那个难波,那天小巷里自称魔人组织干部的混蛋!他也就是当年DL-7号事件的幸存者吧?那起事件肯定就是他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为了坐上局长的位置!”
格蕾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亚里莎,你以为我没有怀疑过吗。”
格蕾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是,证据呢,即使我们都知道那个家伙是魔人组织的内鬼,但又有谁会相信我们这种无证的非法侦探对一个英雄局长的指控?”
亚里莎有些失落地将头转向一旁,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带刺的铁手狠狠捏碎了一般。
那个凶手,那个十年前陷害格蕾,杀死议员,双手还沾满了星光广场数十个平民鲜血鲜血的恶魔,此刻竟然堂而皇之地站在追悼会上,给被他亲手杀死的英雄颁发勋章!
他甚至利用克里特的死,来作秀,来博取政治资本!
“不可原谅……”
亚里莎低着头,死死地咬着牙,鲜血顺着被咬破的嘴唇流淌下来。
她胸口衣领下的绯红吊坠,此刻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开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高温,甚至将周围的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把人命当成计算的数字……把屠杀当做他所谓革命的筹码……现在,竟然还用这种最卑鄙、最恶心的方式,去践踏一个真正为了正义而死的人的尊严!”
亚里莎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清澈、总是带着些许元气和天真的棕色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了纯粹的、沸腾的杀意。红色的数据流光由吊坠倒映在她的眼底疯狂闪烁。
“我绝对……绝对要把那个混蛋,连同他那扭曲的理念一起,撕成碎片!”
轰——!
伴随着亚里莎的怒吼,一股肉眼可见的红色热浪以她为中心在事务所内猛然爆发。
这是亚里莎成为魔法少女以来,第一次爆发出如此恐怖、甚至接近失控边缘的魔力波动。
“亚里莎!”
格蕾顶着热浪走到她面前,双手用力按住少女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格蕾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调侃的话,也没有劝她冷静。她看着亚里莎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同样在血泊中绝望嘶吼的自己。
“去吧。”
格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这次不会再拦着你了,我知道你也听不进去,那就遵从你的心,去做你内心指引你做的事情吧。”
随后,格蕾也从抽屉里拔出那把从十年前一直用到现在的左轮手枪,熟练地填装上子弹,“咔哒”一声合上转轮。
“唉,我也豁出这条老命陪你这疯丫头去闯一趟吧。躲了十年,是时候把事情和难波那个混蛋算清楚了。”
“需要我帮您准备潜入治安总局的路线吗?”雪野也走上前来,双手的液压关节发出轻微的嗡鸣。
亚里莎深吸了一口气,紧握吊坠,周围狂暴的热浪渐渐收敛回她的体内,但那股压迫感却变得更加沉重而内敛。
她擦掉嘴角的血迹,看向格蕾和雪野,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不用潜入。”
亚里莎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就从正门,一路打进去。”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下那个伪君子的画皮。那些无辜者的血,我要一滴不剩地让他还回来!”
窗外,原本就阴沉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一瞬即逝的闪电,仿佛连这座麻木的超级都市,都感受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足以掀翻一切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