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园外城区,以恶性犯罪,凶杀率外城第一著称的第八区边缘,地下盆地深处——“米诺陶诺斯”大型重刑犯监狱。
与那种死寂、完全由人工智能控制的内城禁闭室类型的监狱不同,这所建立在巨型盆地中的巨型监狱,更像是一个充满了铁锈、血腥与野蛮法则的地下黑市。
在这里,监狱巡警们端着电磁步枪,在距离地面几十米高的盆地边缘,站在全封闭钢铁步道上居高临下地巡视。
只要犯人们不发生大规模的暴乱冲击升降电梯,狱警们根本懒得管下面那些人渣是怎么互相残杀、拉帮结派的。
宽阔而杂乱的监狱大厅兼食堂里,聚集着数千名重刑犯。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合成烟草、汗臭和机油的味道。犯人们按照各自的帮派、义体改造程度或是出身区域,泾渭分明地占据着不同的长条铁桌。有的在暗中进行着从地面上带来的违禁药物,武器的交易,有的则在一言不合地互殴,直到某一方被打得头破血流,边上的看守才会懒洋洋地鸣枪示警。
“咳咳……咳……”
格蕾端着一个凹凸不平的铁餐盘,在嘈杂拥挤的环境中艰难地穿行。
她那件标志性的风衣早就被剥夺,此刻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囚服。左肩的枪伤虽然经过了狱医极其粗暴的止血和缝合,但此刻依然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撕裂感。
然而,比肉体更痛的,是内心的折磨。
她茫然环顾四周这如同斗兽场般的监狱,十年前那场DL-7号事件的梦魇似乎又一次重演了。只不过这一次,被无情碾碎的,是那个完全信任自己,一心想要为了正义挥拳的、天真而炽热的少女。
“亚里莎……”格蕾咬紧了牙关。如果当时自己能狠下心拉住她,如果自己没有带她去治安总局……
“格蕾主人,您的心率不齐,体温正在剧烈变化,建议您保持心态平稳。对方应该暂时不会危害亚里莎小姐的生命。”
一道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在身后响起。
雪野双手交叉,贴在小腹,安静地跟在格蕾身后。
她同样穿着囚服,原本柔顺的黑色长发由于环境的脏乱也变得有些杂乱。她的脖子上,赫然被锁上了一个闪烁着刺眼红光的沉重电子项圈——军用级高频电磁抑制器。
这东西不仅锁死了她体内的主控处理器大部分算力,更切断了她四肢的液压传动出力系统的权限。此刻的雪野,无法使用任何武器模块,甚至连力量都被限制到了普通人类女性无二的水平。
两人领取了食物,在食堂边缘一个相对偏僻安静的角落里坐下。
格蕾看着餐盘里呈现出诡异灰白色的劣质营养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口也吃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金属摩擦的脚步声靠近了她们这桌。
“介意我坐这里吗?新来的两位小姐。”
一个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与这喧闹监狱格格不入的从容声音响起。
格蕾放下勺子,警惕地抬起头。
站在餐桌对面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白发老人。他身上的囚服洗得发白,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深刻皱纹。在这个充斥着满身纹身和重型义体肌肉男的重刑犯监狱里,这个略显干瘦的矮小老头显得异常突兀。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老人的双手。
那并不是监狱里常见的、用废铜烂铁拼凑的劣质义肢,而是一双虽然显得极其老旧、外壳磨损严重,但精密程度却高得令人发指的机械手。
手背上的装甲板被刻意拆卸掉了一部分,暴露出里面如同微型血管般复杂的金线和还在静音运转的微型伺服电机,给人一种旧时代高级机械表的精密感。
老人没有等格蕾同意,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拿起塑料勺子,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那令人作呕的营养膏,动作竟然带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嘈杂环境的慢条斯理感觉。
“对了,自我介绍一下,老头子我叫罗曼。”老人一边咀嚼,一边用那双精密的机械手敲了敲金属桌面,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格蕾没有理他,只是用身体将雪野挡在身后,眼神冰冷。在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散漫监狱里,主动搭讪的人往往带着极度危险的目的。
罗曼似乎并不在意格蕾的敌意,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越过格蕾,直勾勾地盯上了坐在后面的雪野。
“那个小妞,是军用级?亏你能搞到这种高级货。完美的伪装皮肤,流畅的人工仿生肌肉束,太漂亮了。不过真正有意思的,是你锁骨上的那个神经元连接端口。”罗曼微笑着眯起了眼睛,机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弹奏着,“那种独创的‘双螺旋’架构,是为了在瞬间处理超载的军事级战斗运算而设计的,这也是西格玛集团的专利呢。真没想到,居然能在外城这个垃圾场看到现在已经停产的宝贝。”
听到这句话,一直面无表情的雪野,电子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乱码,微微皱眉。而格蕾也是猛地一惊,手在桌下暗暗握紧了半截偷藏的塑料勺柄。
“老头,你到底是什么人?”格蕾压低了声音,眼中杀机毕露。
“别紧张,小丫头。”罗曼笑了笑,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我只是个在十几年前,拒绝为西格玛集团研究所效力,而被他们以‘商业间谍罪’扔进这个废料坑里的糟老头子罢了。”
老人的话让格蕾再次大吃一惊。
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竟然曾经接到过西格玛集团研究所的邀请?那可是只有万中无一的天才才有资格进入的地方。
“不过嘛……”那名自称罗曼的老人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雪野脖子上那个闪烁着红光的电磁抑制器上,不屑地撇了撇嘴。
“外面那群蠢货狱警,以为用这种量产型的破项圈就能锁死心园黄金时代最巅峰的杰作?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罗曼小心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的看守和吵吵闹闹的帮派分子人没有注意到这边,随后身体微微前倾,越过餐盘凑近了格蕾。
“听着,小丫头。这个破地方虽然看似守卫森严,但实际上那些狱警对于安全的防范简直是烂到没边了,有机会逃跑的地方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老人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被压抑了十余年的、名为“复仇”的狂热光芒。
“只要你们能找机会给我搞来点设备,嘛这个其实很容易,每个外出劳动的日子去找那些专门搞违禁品的人交易就行。”
罗曼看着因震惊而屏住呼吸的格蕾,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
“我不仅能负责解开这个女仆小妞脖子上的限制枷锁,还能帮你把她身上的其他限制也解除了,你为了将她改成民用,对动力系统做了不少改动吧?我可以帮你全都调整回来。”
他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
“如果成功的话,这就能帮咱们越狱。怎么样,你看上去也有在外面不得不做的事情吧?我可是看着你身后那个小妞的面子上才有兴趣帮忙的,原本老头子我可是都已经准备烂死在这个垃圾堆里了。”
监狱食堂惨白的灯光下,周围依然是犯人们嘈杂的叫骂声和斗殴声。
但在这一隅的铁桌上,格蕾那双死寂了许久的湛蓝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两团微弱、却永不屈服的火苗。
为了那个现在还不知道被关押在什么地方、陷入绝望深渊的少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从这里杀出去。
“成交。”格蕾死死盯着老人兴奋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