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氨水味与机械运作的噪声让亚里莎感到有些不适,她在工位上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
这里是她的故乡,名叫西奇克克的外区卫星城市,负责为心园提供各种轻工业与农业产品。
十五岁的亚里莎穿着宽大而不合身的灰色工装,在工位上为农产品进行外包装打结,外区的城市还没有普及工业机器臂,这种复杂的工作依然大量依赖人工。
虽然工作有些辛苦,但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热情高涨的表情。
作为流水线上的兼职学生,亚里莎是这个车间里名副其实的“小太阳”。
无论是下班后繁重的清理工作,还是工友们疲惫时的抱怨,她总能用一句元气满满的“没关系,交给我吧!”来化解。
大家都说,亚里莎是这个破烂工厂里唯一让人喜欢的存在。
除了车间的监工,独眼的光头男人——“巴克”。
他装载着廉价的液压机械右臂,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找借口克扣工人的信用点,以及把怒火发泄在那些不敢反抗的底层人身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检修日下午,机器暂时停止运作,工厂内部进行整备扫除。
和亚里莎一起负责清理工业废料池的,是一个叫特利的十二岁童工。
特利患有先天性哮喘,身体非常瘦弱。在二人一起搬运沉重的生化肥料桶时,特利体力不支,摔倒在地,肥料溅在了一旁监督的巴克那双昂贵皮靴上。
巴克瞬间勃然大怒,他用那条沉重的机械臂一把掐住特利的脖子,将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拎到了半空中。
“对、对不起!巴克主管!我帮您擦干净!”亚里莎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上沾到的脏东西擦在身上,小跑了过去,脸上带着她招牌式的灿烂笑容,试图缓和气氛,“特利他也不是故意的,您知道的他身体一直不好。我替他把这片区域再打扫一遍,您的靴子我也会擦得和新买的一样,可以吗?您大人有大量……”
“滚开,臭丫头!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天天到处献殷勤以为就能让每个人都喜欢你吗?别搞笑了!你这恶心的笑脸真让人反胃!”
巴克一脚踢开亚里莎,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愤怒着加大了机械臂的液压输出。
“咔啦……”
令人战栗的声音在空旷的废料池车间响起。空中的特利发出微弱的惨叫,因为窒息,脸色涨得紫青,眼看就要没命了。
亚里莎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消失。
“巴克主管。”亚里莎低着头,棕色的刘海垂了下来挡住双眼,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放开特利,他会死的。”
“弄死就弄死了!一个连住房税都交不起拖了大半年的垃圾,大不了报个工业事故就完了!”巴克嫌弃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话音未落,亚里莎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愤怒的咆哮。她顺手抄起墙角那根用来疏通废料池的、长达一米的沉重实心铁棍。在巴克转头的瞬间,少女那看似纤细的双臂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原始力量,抡起铁棍,以上段劈砍的姿势,狠狠砸在了巴克那条液压机械臂的关节连接处。
砰!
金属碰撞发出巨响,巨力直接砸断了廉价的齿轮,巴克的右臂瞬间报废,特利从半空中摔了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啊啊啊!你这疯丫头!”义体上的神经传感器带来的剧烈疼痛让巴克惨叫着,他伸出左手想要拔出腰间的手枪。
但亚里莎根本不给他机会。那张脸上的元气和笑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与平静。那种眼神,就像是在屠宰场里看着一头即将分尸的家畜。
砰!铁棍横扫,直接砸碎了巴克的左膝盖。
砰!顺势上挑,重重击碎了巴克的下巴,满口牙齿混合着鲜血喷涌而出,将他的惨叫和咒骂硬生生砸回了喉咙里。
亚里莎一言不发,动作精准、暴戾、没有一丝犹豫。
她几下把巴克打倒在地,然后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举起那根沾满鲜血的钢管,对着他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巴克满脸是血,四肢全部骨折,如同烂泥般昏死过去,只剩下微弱的进气声。
整个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远处的其他工人也都吓傻了。只有亚里莎轻微的喘息声,以及鲜血从铁棍上滴落的声音。
亚里莎擦了一把汗,手上的血迹抹的满脸都是,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她一眼都没看奄奄一息的巴克,在特利面前蹲了下来,扶起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亚里莎姐姐......”特利看着眼前温柔微笑的亚里莎,大气都不敢喘。
警报声在厂区响起,几名持枪的治安官冲了进来。
面对气势汹汹的治安官,亚里莎只是平静地用袖子擦了擦刚才沾到特利身上的血迹,抬起头,用那一双清澈却毫无波澜的棕色眼睛看着高大的治安官们。
“那个人想杀了特利,所以我阻止了他。”亚里莎理直气壮地陈述着事实,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悔意。
那种“我做了正确的事,为什么要认错”的纯粹感,让在外区城市见多识广的治安官们都感到了一丝背脊发凉。
这起恶性伤人事件最终没有把亚里莎送进监狱。
因为巴克平时作恶多端,整个车间的上百名工人自发联名签署了请愿书,甚至有人堵在当地治安局门口作证是巴克试图杀人,亚里莎只是“防卫过当”。再加上亚里莎当时只有十五岁,受未成年人保护法限制,治安局最终只能以“开除兼职、赔偿医药费、参加半年的义务劳动”作为惩罚草草结案。
那件事之后,亚里莎丢掉了打工机会,做着吃力不讨好也没有报酬的义务劳动,但她依然每天挂着灿烂的笑容,仿佛彻底将这件事遗忘在记忆的角落中。
本应如此。
可是,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情?
亚里莎感觉到脑袋一阵剧痛,她睁开眼,目光所及只有一片黑暗。
全身上下冰冷刺骨,她试图活动手臂,但特制电磁锁链将她的死死地钉在金属墙壁上,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冰冷、黏稠的重水没过了亚里莎的锁骨,水压令她有些难以呼吸。
这些水里掺杂了极高浓度的神经抑制剂和导电凝胶,无孔不入地剥夺着囚犯的体温和感官。
亚里莎的头无力地低垂着,原本棕色的柔顺短发此刻如同枯死的杂草般湿哒哒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元气与执拗的棕色眼眸,此刻也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变成了一潭死水。
突然在梦中回想起的往事,与不久前治安局前工厂发生的事情不断煎熬着她的内心。
“我到底在做什么?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别人,到最后不但什么都没有保护到,反而伤害,杀死了普通人......”
极度的幽闭和冰冷的重水,正一点一点地将她灵魂中最后一丝火星掐灭。
就在亚里莎眼皮愈发沉重,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的深渊时。
水牢上方那道厚达一米的贫铀防爆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排气声。
紧接着,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剑般劈开了这片区域浓稠的黑暗。
习惯了黑暗的亚里莎被强光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裂开出血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水波声,水牢的水位开始缓缓下降,最终停在了她的腰部。一条由高分子材料构成的金属步道,从大门处悄无声息地延伸到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