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一阵极其清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牢中回荡。那并不是狱警沉重的军靴声,而是某种极其昂贵的硬底皮鞋踩在金属板上的声音。
亚里莎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滴水的睫毛,看向那个逆光走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
但与难波那种军人般的肃杀,或是法龙那种狂野的肌肉感不同,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其考究的纯黑色燕尾晚礼服,领口系着一丝不苟的暗红色领结。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褐色,五官轮廓深邃立体,明显带有南亚次大陆原住民的血统特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宽阔的额头上,刺着几道宛如古老图腾般的金色刺青,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男人在距离亚里莎只有两步的步道尽头停下,他甚至极其讲究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方巾,轻轻捂了捂鼻子,似乎对水牢里的气味感到极度不适。
“真是令人作呕的品味。将一位如此美丽的小姐,浸泡在这种发臭的下水道里。难波那个粗鄙的野人,果然毫无美学可言。”
男人放下丝巾,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亚里莎,嘴角勾起一抹温文尔雅的微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脱帽礼。
“初次见面,美丽的魔法少女小姐。你可以称呼我为,尤里。魔人组织的干部之一。”
听到“魔人组织”这四个字,亚里莎那死寂的眼瞳中终于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但随即便被更深的麻木所取代。
她连一句质问或怒骂都懒得说,只是重新垂下了头,水珠顺着发丝滴在她赤裸的皮肤上。
“看来,残酷的现实已经彻底摧毁了你的斗志呢。”
尤里并不介意亚里莎的冷漠,他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银质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时间有限,我就开门见山了。我今天站在这里,并不是代表首领,更不是代表难波那个蠢货。相反,我是来救你的命的。”
尤里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
“我一直都极度反感难波那种卑劣的权谋游戏,把他那套带着浓重泥巴味的政治手段奉为圭臬;我也极其讨厌博士那个疯女人,成天把生命当做可以廉价的实验材料,毫无对鲜血和痛苦的敬畏。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对艺术的追求。”
他上前一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亚里莎:
“亚里莎小姐。难波已经向全城发布了通告,七天后,他要在第一区的中央广场对你进行公开处刑。他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恐怖袭击,连环杀人事件,甚至连他自己策划的星光广场爆炸案的脏水,全都泼在了你的身上。现在,整个心园的三千万市民,无论男女老少,都在网络上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咒骂你,他们恨不得亲口撕下你的肉。”
尤里故意停顿了一下,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亚里莎的反应。
但令他意外的是,亚里莎只是轻轻地扯动了一下被冻得发紫的带血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度凄凉、甚至带着一丝自我厌弃的惨笑。
“是吗?那挺好的。”亚里莎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令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陌生,“我本来……就是一个没有控制住自己,杀了无辜之人的怪物。他们恨我,理所应当。处死我……也是我罪有应得。”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混合着水牢的冷凝水滑落:“我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
看着这个彻底失去求生欲的少女,尤里那修长的眉毛微微皱起。
“哦?真遗憾。一个心如死灰的演员,可无法完成我精心编排的剧本。”
尤里叹了口气,将那块洁白的丝绸方巾随意地扔进肮脏的水池里。他收起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眼神变得像毒蛇一般阴冷。
“既然你对自己的生死已经毫不在乎了,那么,你那两位可怜的同伴呢?”
亚里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尤里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瑞丝·格蕾,还有那个仿生人女仆,她们现在就被关押在你头顶处的普通监区里。”
“你应该知道难波的行事风格。一旦你在处刑台上被处死,为了保证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永远被埋葬,难波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活口。你猜猜,在那个关满了穷凶极恶重刑犯的地方,在狱警的坐视甚至暗示下,两个女性会遭遇什么惨状后被残忍杀死呢?”
哗啦——!
水牢中原本死寂的水面,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亚里莎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棕色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令人胆寒的血丝。
她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铮!铮!铮!”
粗大的高压电磁锁链被她拉扯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深深嵌入她手腕的皮肉中,滴落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水面,但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死死地盯着尤里。
“敢动她们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很好!真是非常美妙的眼神!”
尤里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兴奋地张开了双臂,他那深褐色的脸上满是病态的愉悦:
“愤怒吧!挣扎吧!就是这种不屈的野兽之眼,才配成为我这出惊天戏剧的主角!”
尤里弯下腰凑近亚里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疯狂的煽动性:
“听着,小丫头,我不想看到难波那个伪君子在台上耀武扬威。我准备在七天后的处刑日当天,在全城数千万人的直播镜头前,发动一场足以让整个心园都为之震颤的史诗级戏剧。”
尤里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食指,轻轻挑起亚里莎那被冷水浸透的下巴:
“你的身上有我喜欢的东西,我不想就这么让你死在难波的手上,这样太无趣了。怎么样?只要你愿意出演,我向你保证,不仅你能活下来,格蕾和那个仿生人,我也能毫发无损地把她们送出这所监狱。”
水牢里,只剩下亚里莎粗重的喘息声和水波激荡的声响。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哪怕已经被全城人唾弃,哪怕自己已经被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但只要格蕾和雪野还活着,她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们。
“好,全听你的。”
亚里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双倒映着身下水纹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了令人战栗的热情之火。
听到亚里莎的回复,尤里再次满意地笑了。他重新戴上礼帽,仿佛刚刚完成了一笔最优雅的艺术品交易。
“呵呵,合作愉快,我期待着戏剧开场的那一刻。”
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金属步道的缓缓收回和防爆门的重新闭合,水牢再次陷入了绝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