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心园边境百公里外的魔物山脉深处,铁锈镇外围的一片荒芜断崖上。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铁屑粉尘。
亚里莎正闭着双眼,站在悬崖的边缘。
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洗不掉油污的背心,原本白皙紧实的手臂和小腿上,缠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医用绷带,有些地方还隐隐渗出新鲜的血丝。
在她的脖颈处,那个厚重的限制器正死死地锁住那枚黯淡的共鸣体吊坠,发出极其微弱的齿轮运转声。
“再快一点!你的动作太僵硬了!既然魔力输出被限制,就不准再用那种大开大合的劈砍!把你的身体当成一根弹簧,用腰部的扭转去带动刀刃!”
格蕾手里握着一根生锈的沉重钢管,如同发怒的母狮般咆哮着,毫不留情地朝着亚里莎的肋骨横扫而去。
“当——!”
亚里莎猛地睁开眼睛,用力握紧吊坠,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制的暗色杀意一闪而过。
“代码重构—受限杀意模式!”
黑色的沥青状魔力瞬间覆盖了她的身体,形成一套紧致的轻型外骨骼。
她没有选择硬抗格蕾这一击,而是灵巧地一个下腰,右脚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上狠狠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贴着地面滑出,手中的黑色细长直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切格蕾的下盘。
“这才对嘛。”
格蕾冷哼一声,手中的钢管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改变了轨迹,利用钢管的重量狠狠砸向亚里莎的刀背。
但随之而来的巨大物理动能却反震得她自己虎口发麻,钢管险些脱手。格蕾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在地上顺势滚出几米远,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盯着眼前的亚里莎。
“格蕾姐,你没事吧!”亚里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胸口的限制器因为刚才的魔力调度而变得滚烫。
“行了行了,我可没那么脆弱。”格蕾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将钢管扛在肩膀上,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短短一周时间,这丫头在经历了那种毁天灭地的精神崩溃后,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像一块在烈火中淬炼的废钢,正在一点点被打磨出极其惊人的锋芒。
那种不再依赖狂暴魔力,而是将杀意精准控制在刀尖上的冷酷理智,才是最可怕的武器。
“格蕾主人,亚里莎小姐目前的体能消耗已达到安全阈值,继续训练可能导致肌肉纤维撕裂等损伤。”
坐在不远处一块巨大岩石上的雪野,怀里抱着装满药品与食物的塑料箱,极其尽职尽责地履行着女仆与医疗兵的双重职责,那双冰蓝色的电子眼扫过亚里莎的身体,提出了客观的建议。
“行了,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格蕾把钢管扔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压扁的香烟。
就在格蕾迫不及待准备点火的瞬间。
“扑棱棱——”
一阵极其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荒野猛禽或魔物的金属翅膀扑击声,从悬崖下方的深渊中传来。
雪野警惕地站了起来,电子眼瞬间由蓝转红,进入警戒模式:“有不明飞行物接近,未携带武装,但存在魔力波动!”
一只通体由暗金色齿轮与发条构成的三足机械乌鸦,冲破了崖壁的迷雾,三只脚稳稳地落在了一根枯死的树干上。
它的那双眼睛,是由两块散发着猩红光芒的微型屏幕构成。
“这,是什么东西?”亚里莎握紧了手中的黑刀,警惕地盯着这只诡异的机械鸟。
机械乌鸦并没有攻击,而是极其拟人化地歪了歪脑袋,随后,它张开尖锐的金属喙,一道微弱的全息投影光束从它口中喷射而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模糊却极其眼熟的影像。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打着暗红色领结,皮肤黝黑的男人。
“晚上好,我坚韧不拔的女主角,以及……旁边那两位生命力比蟑螂还顽强的女士。”
尤里那带着三分优雅、七分戏谑的合成音,通过机械乌鸦内部的发声装置,在空旷的悬崖上响起。
“尤里?!”亚里莎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永远忘不了这个在水牢里,用变态的口吻将她当做剧本主角的疯子。
“别紧张,美丽的亚里莎小姐。这只是一段预先录制的单向通讯。我这只可怜的宠物,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这片茫茫的废土里找到你们的藏身之处。”
全息影像中的尤里微微欠身。
“我这次来,是为你们送上一份珍贵的剧本大纲的。毕竟,一场缺乏了主角的史诗级戏剧,就如同没有红酒的晚宴,实在令人扫兴。”
紧接着,尤里的全息影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密密麻麻、甚至附带了第十三区地下管网防御图的详细情报!
尤里的声音继续传来,解说着难波今夜的计划。
从切断防御力场、放任反叛军潜入,再到最后的过河拆桥、扮演救世主,所有的阴谋、时间节点与兵力部署,都被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难波那个蠢货,正幻想着在今夜踩着数千万平民的恐慌与反叛军的尸体,登上他梦寐以求的权力王座。而希娜,则会被我们组织那只会用肌肉思考的小鸟死死拖住。”
尤里极其病态地轻笑了起来。
“这简直是一个完美到令人作呕的英雄故事。但是,亚里莎小姐,作为被他亲手推下地狱、被全城唾弃的‘恶魔’,你难道就甘心躲在这片垃圾堆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毁了你一切的伪君子,在聚光灯下加冕为王吗?”
“来吧,回到心园。在难波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最高潮,化身真正的绝望,去将他那虚伪的画皮撕得粉碎,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是极致的毁灭之美!”
伴随着最后一声张狂的笑意,机械乌鸦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下来,“砰”的一声,在树干上自爆成了一堆散落的废铜烂铁。
悬崖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荒野的风,依然在凄厉地呼啸。
“混蛋……”
亚里莎握着黑刀的右手因为极度的用力而青筋暴起,她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那双原本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眸中,再次翻滚起难以抑制的怒火。
“竟然把反叛军放进核心枢纽……如果炸弹真的引爆,整个外城区都会陷入瘫痪。包括医院的维生系统、地下避难所的空气循环……难波那个疯子,竟然为了一己私利拿两千多万平民的命去赌!”
亚里莎猛地转过头,看向格蕾,眼眶发红。
“格蕾姐!我们必须去阻止他!不能让反叛军炸毁枢纽,更不能让难波那个畜生如愿以偿!”
“亚里莎小姐,请冷静。”雪野挡在了亚里莎的面前,有些担忧地分析道,“这是明显的借刀杀人与激将法。尤里将情报透露给我们,其目的仅仅是为了满足他扭曲的观赏欲。第十三区目前可以说是天罗地网,以我们目前的状态和您受限的魔力输出,强行突入恐怕……”
“我知道这是个陷阱!可是雪野小姐,如果我们不去,城市里那些无辜的人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当成政治筹码牺牲掉吗!”亚里莎大声反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可以接受自己被全城通缉,唾弃,可以接受自己在废土上苟延残喘,但她绝对无法接受,因为自己的退缩,而让那些她曾经发誓要保护的笑容在黑暗中被碾碎。
“让她去吧,雪野。”
一直叼着烟沉默不语的格蕾,突然开口了。
她缓缓走到悬崖边,将那根生锈的钢管插进泥土里,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此刻却透出一种宛如猎手般狠辣、却又冷静到极致的光芒。
“格蕾姐?”亚里莎愣了一下。
“那个家伙可能确实是在拿我们当枪使。他想看到一出‘复仇的恶魔与伪善的英雄同归于尽’的悲剧。”
格蕾吐掉烟,转过身来,眼眸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疯狂。
“但是,他算漏了一点。你现在可不是只知道被愤怒支配的提线木偶了。”
格蕾走到亚里莎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她肩膀上那坚硬的黑色装甲。
“我们不仅要去阻止反叛军,还要把难波那个混蛋连同他的伪装当着全城人的面撕得稀巴烂!”
“格蕾姐,你的意思是……”亚里莎的眼睛亮了起来。
“将计就计。”
格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难波不是想当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英雄吗?不是想把所有的脏水都推给反叛军和魔法少女吗?”
“那我们就潜入十三区,在他的部队收网前直接黑进心园的最高级公共广播频段!我要让整个心园的市民,亲眼看看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局长,是怎么和反叛军‘愉快地’进行交易的!”
“只要撕破了他的伪装,让内城军方和议会看清他的真面目,难波就会瞬间从云端跌落,变成这整座城市共同的敌人!”
这个计划,疯狂到了极点,但也致命到了极点。
“可是格蕾主人,进行这么大范围广播覆盖需要庞大的算力,以我们目前的设备……”雪野提出了技术上的担忧。
“所以,我们需要那个死老头的帮忙。他肯定有办法。”格蕾大大咧咧地转身,向着越野车的方向走去,“今晚我们就重返心园!让那个什么狗屁‘黑障行动’,变成难波自己的葬礼吧!”
亚里莎看着格蕾那决绝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被抑制器锁住的共鸣体,依然在夕阳下响着隐隐约约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