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夜风,从来都不留情面。
入了夜,风便带着砂砾呼啸而来,刮在脸上又冷又涩,像是无数细小的冰刃,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冻得人连血液都快要凝固。
沈烬拢了拢身上的黑色猎魔披风。
特制的驱魔布料能隔绝邪祟与寒气,可此刻,却挡不住他心底一点点沉下去的寒意。
他站在坡上,沉默地望着下方那片早已不成样子的村子——落霞村。
这里在曾经也只不过是边境线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子。
不大,不富,却安稳得让人安心。白日鸡犬相闻,傍晚炊烟袅袅,大人们站在门口喊着孩子回家,土狗在村口摇着尾巴跑来跑去。
那是无数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想守住的日常。
可现在,只剩下死寂与狼藉。
沈烬缓步走下斜坡,皮靴踩在干枯的野草上,发出细碎而孤寂的声响。
几间木屋被大火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断裂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搭着,一碰就簌簌落下黑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烟火气,与另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缠在一起,挥之不去。
地上一片狼藉。
破碎的陶罐、翻倒的农具、扯烂的布衣散落一地。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混在尘土里,暗沉得让人胸口发闷。 沈烬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的痕迹。
不是天灾,不是野兽。
是人祸。
空气里,除了散不去的血腥味,还飘着一缕极淡、却让人从心底发毛的阴冷气息。
那不是血族那种清冷如月、孤高疏离的气息,而是阴邪、浑浊、带着深渊恶意的味道。
是暗罗。
沈烬在心底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一个极力与破坏血族和人族之间的邪恶组织。自己的亲生父亲也因为这个组织丧命。
他恨,恨这个组织。
而如今他已然二十二岁,却已是昼境圣裁猎魔团的团长。
在这个人类、血族与阴影中的邪祟共存的大陆,猎魔人是守护普通人的最后一道防线,而圣裁猎魔团,便是那把直刺黑暗的最锋利的刀。
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外人只道她天赋惊人、实力强悍。
只有沈烬自己清楚,这些年,他见过多少被阴谋撕碎的家园,见过多少无辜者枉死。按理说,心早已该坚硬如铁,可每一次亲眼目睹这般惨状,心脏依旧会被狠狠揪紧,闷得发疼。
落霞村的人,与世无争。
他们没有强者,没有秘宝,没有得罪任何人。
只是一群想安安稳稳活下去的普通人。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依旧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暗罗的目的,他再清楚不过。
那群躲在阴影里的疯子,巴不得整片大陆都陷入战火。他们最擅长的,便是挑起人类与血族的仇恨——屠村、灭门、伪造现场,把一桩桩罪孽全推到血族头上。
一次又一次。
一个村子又一个村子。
让人类仇视,让血族蒙冤,让两族越走越远,直到全面开战。
而落霞村,不过是他们无数阴谋里,又一个可怜又渺小的牺牲品。
沈烬握紧腰间的佩剑。
剑柄上的驱魔石,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沈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郁,准备再仔细查探一圈,寻找暗罗留下的蛛丝马迹。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
一阵微弱到几乎要被风声吞没的轻咳,从旁边坍塌大半的柴房里,飘了出来。
沈烬的耳朵瞬间绷紧。
还有人活着!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快步朝那处角落走去。
柴房被断木、土坯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沈烬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挪开压在上方的木头与土块,生怕一个不慎,伤到里面的人。
灰尘扬起。
月光从缝隙里照进去,柴房最深处的景象,清晰映入眼帘。
角落里,缩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孩子。
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的样子。
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沾满尘土与血污,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右眼下方一道浅浅的伤口,还泛着淡红。
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是极度恐惧与寒冷带来的本能反应。可他却死死咬着嘴唇,牙关紧抿,一声不哭,一声不吭。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恐惧、茫然与无措。
可沈烬却清晰地看见,脆弱之下,藏着一股不肯倒下的倔强。
像狂风里快要折断,却依旧死死抓着泥土的小草。他小小的手,紧紧攥着一块破碎的布角。上面还留着粗糙却温柔的针线痕迹。
那是亲人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他现在是整个落霞村,唯一的幸存者。
沈烬的心,猛地一软。
他见过太多在乱世里失去家人的孩子。每一个,都让她心疼。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最沉重的灾难。
沈烬没有急着靠近。
经历过这一切的孩子,此刻最缺的不是道理,是安全感。
他在几步外缓缓蹲下,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怕惊扰一只易碎的蝶。
“别怕。”
“我是猎魔人沈烬,我不会伤害你。”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小男孩身子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烬胸口那枚日月长剑徽章上。
那是猎魔人的标志。
他听大人们说过,猎魔人是保护普通人的。
可外面又在流传,是血族毁了村子,杀了他的爹娘。
他太小,小到还分不清谁真谁假。
小到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世界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家没了。
爹娘没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烬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不安与迷茫。
他没有多说,只是从行囊里拿出一块干燥的麦饼,缓缓递到他面前,距离刚好,不逼不近。
“先吃点东西吧。”
“吃了东西,才有力气。”
“害了你爹娘、毁了村子的,真的不是血族,是暗罗那群坏人。”
小男孩愣了愣。
肚子不合时宜地轻响一声。听到肚子叫,小男孩的脸不由得红了起来。
从灾难发生到现在,他没喝过一口水,没吃过一点东西,恐惧与饥饿早已将他折磨到极限。
他仰起头,嗓子哑得厉害,却一字一顿,认真得让人心疼:“真的……不是血族吗?”
“真的。”
沈烬点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就是想让大家互相仇恨,才故意这么做的。”
小男孩望着他的眼睛。清澈、认真、没有一丝欺骗。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慢慢伸出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轻轻接过麦饼。
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吃得很慢,很珍惜。
吃着吃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眼泪涌上来,在睫毛上打转,晶莹剔透。
可他依旧仰着头,死死咬着牙,硬是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不哭。
不能哭。
爹娘说过,男孩子要坚强。
可以小小的身躯刚刚经历巨大的灾难,哪里还忍得住。
男孩的眼泪不断的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沈烬就安静地陪在一旁,不催,不问,不打扰。
风在外面呼啸,小小的柴房里,却因为这份无声的陪伴,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等江叙吃完,情绪稍稍平复,沈烬才再次轻轻伸出手。
他的手干净而温暖。
“我叫沈烬。你呢,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小声回答:
“江叙。”
“江叙。”
沈烬轻轻念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江叙犹豫了一下,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像是鼓起了毕生所有的勇气。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沈烬的手指。
很小,很凉,却抓得很紧。
沈烬的手很暖。
那一点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底,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大半的恐惧与寒冷。
江叙仰着头,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泪光,声音轻颤,却异常坚定:
“沈大人……我没有家了。”
“你能不能带着我?”
“你能不能教我学本事,我想为父母报仇。”
“我想把坏人碎尸万段!”
沈烬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软化。
他轻轻弯腰,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江叙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稳稳护在胸前。
“好。”
一个字,轻,却重若承诺。
“我带你走。”
“以后,我教你本事。
教你分清是非对错。
教你在这乱世上,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天色彻底黑透。
无边夜色,笼罩整片边境。
沈烬抱着江叙,转身离开这片满目疮痍的落霞村。
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寒风与月光里,一步步走向远方。
风依旧冷,夜依旧黑。
可那两道相依而行的身影,却在这无边寒夜里,走出了一缕微弱、却再也不会熄灭的——希望。
只是谁也没有发现。
在远处坍塌院墙的阴影深处,一道非人般的身影,正静静贴伏在黑暗里。
它没有正常人类的身形,四肢异常修长,关节扭曲着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半跪在地。通体覆盖着一层近乎漆黑的粗糙外皮,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异的暗红微光。
没有呼吸起伏,没有衣物摩擦的声响。
只有一丝若有似无、阴浊刺骨的气息,悄然弥漫在空气里——那是不折不扣属于暗罗造物的味道。
这不是人。
是暗罗用阴影与邪力喂养出来的侦察魔物。
它奉命在此善后,清理痕迹,确认村子再无活口。
可此刻,那一双竖瞳死死锁定着远处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