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风还未散尽,沈烬却没有带着江叙返回昼境圣裁猎魔团的总部。
那里是人类领地的中心,光鲜、威严,却也鱼龙混杂,耳目众多。暗罗的眼线遍布大陆各个角落,只要江叙活着的消息稍稍泄露,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追杀与算计。
他不能拿这孩子的性命冒险。
沈烬最终选择的,是位于昼境与永夜境交界的寒烽峰。
那是一处被世人遗忘的上古秘境。
整座山峰终年被白雪覆盖,寒风如刀,人迹罕至。寻常修士甚至找不到进入秘境的路口,更别说踏足山顶。可也正因如此,这里才足够安全,足够安静,足够将所有的喧嚣、仇恨与窥探,统统隔绝在外。
更重要的是,寒烽峰深处,埋藏着上古圣力留下的遗迹。
精纯温和的圣力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化作浓郁的灵气,对修炼者有着难以想象的助益。对江叙这样从零开始的孩子而言,这里无疑是天底下最完美的成长之地。
山顶之上,立着一间简陋却干净的石屋。
那是沈烬多年前独自修炼时,亲手搭建的居所。
石桌石凳,石床木窗,屋前一片平整的雪地。没有奢华装饰,却干净温暖,挡风遮雪。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她与江叙的家。
只是沈烬毕竟是昼境圣裁猎魔团的团长。
肩上扛着整个猎魔团的责任,担着大陆边境的安危,他不可能真的彻底消失,从此不问世事。
于是他选择暂时退居幕后。
一边守在寒烽峰,陪伴江叙长大,一边以秘法远程处理团内事务。偶尔遇到必须亲自出手的事件,或是追查暗罗的关键线索,他便会悄悄下山,来去无声,从不留下半点痕迹。
初到寒烽峰的那段日子,是江叙最沉默的时光。
他依旧是那个安静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不吵不闹,不跑不跳,常常一个人坐在石屋门口,望着漫天飘落的白雪,一坐就是一整天。小小的身影缩在厚厚的棉衣里,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雪卷走。
最折磨人的,是夜晚。
几乎每一晚,江叙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是燃烧的村庄,是倒塌的房屋,是亲人倒在血泊之中的模样。他会猛地坐起身,浑身冷汗,眼眶通红,小声地哭着喊爹娘。
每当这时,沈烬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他床边。
他不会说太多安慰的空话,只是轻轻坐在床沿,将瘦小的孩子揽进怀里,用自身温和的圣力包裹住他,抚平他心底的恐惧与不安。
昏黄的油灯在夜色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映在石壁上。
沈烬会轻轻摸着他的头,用最平静、最温柔的声音,一点点告诉他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讲人类与血族曾经的并肩作战。
讲百年之前,两族是最坚实的盟友,一同抵挡深渊入侵,一同守护这片大陆。
讲星阙学院——那座建立在两族交界之地的学院,人类与血族的孩子一同读书、一同修炼、一同成长,没有歧视,没有仇恨。
“小叙,仇恨会蒙住人的眼睛。”
深夜里,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暗罗最想看到的,就是人类与血族自相残杀。我们越是乱,他们越是得意。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江叙缩在他温暖的怀里,小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听得格外认真。
他小小的拳头攥紧,声音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师父,我记住了。”
“我不恨血族。”
“我只恨暗罗,恨那些害死我爹娘的人。”
那一声清晰而认真的师父,落在沈烬耳中,轻轻一颤。
从那一刻起,他正式收下了这个徒弟。
寒烽峰的日子,安静而规律。
最初几个月,沈烬没有急着教他杀伐之术,而是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
他教他引气入体,凝聚圣力;教他辨认气息,区分人类、血族、暗罗魔物的不同;教他在雪地中锤炼体魄,打磨意志。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课,便是分辨是非。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江叙——
血族不是天生的敌人。
他们只是与人类不同的种族,有善有恶,有好有坏。
那些失控伤人的血族,大多是被暗罗的邪气污染,被阴邪之力操控,失去了本心。他们不是凶手,是受害者。
寒烽峰紧邻永夜境,偶尔便会有被邪气影响的低阶血族失控闯入。
沈烬没有回避,反而干脆带着江叙实战练手。
第一次面对失控血族时,江叙的小手紧张得发抖,握着木刀的手臂都在打颤。可沈烬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用圣力护住他,轻声鼓励他出手。
“别怕,控制力道,点到为止。”
“你不是在杀他,是在救他。”
江叙咬着牙,一步步上前。
从最开始的慌乱、手抖、不敢下手,到后来的冷静、沉稳、出手精准。他始终记得师父的话,出手只制服,不杀戮;只净化,不伤害。
短短两年时间,那个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已经彻底蜕变。
眼神沉稳,身姿挺拔,小小年纪便有了远超同龄人的定力。
再之后,沈烬才正式开始传授他真正的猎魔人技艺。
圣裁猎魔团的正统心法,精准凌厉的猎魔刀法,驱邪、净化、追踪、布阵……所有她能教的,全都毫无保留地教给江叙。
而江叙,是真正的天才。
再加上寒烽峰的浓郁灵气,以及真刀真枪的实战打磨,他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
每天天不亮,石屋外便会响起挥刀的风声。
少年小小的身影站在雪地之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基础刀势,挥刀千百次,直到胳膊酸麻到抬不起来,也从未喊过一声累。
沈烬每次下山追查暗罗线索,都会在石屋周围布下层层防护阵法,再给江叙留下足够的修炼任务。既保证他的安全,也不让他的修行落下半分。
等他回来,便会将外面的一切慢慢讲给他听。
讲大陆的局势,讲暗罗的阴谋,讲人类与血族之间越来越紧绷的关系,讲那些仍在坚守和平的人。
他是身负重任的团长。
也是牵挂徒弟的师父。
两边的重担,他一个人默默扛着,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每当看着雪地中咬牙坚持的小小身影,沈烬的心便会被填得又软又满。
他心疼这孩子过早背负伤痛,却也欣慰他从未被黑暗打倒。
江叙想变强。想为爹娘讨回公道。想成为像师父一样,能守护他人、守护光明的人。
这份心意,沈烬全都懂。
除了修炼,他还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明理辨是非,教他何为责任,何为担当。
他从不把世界描绘得完美无瑕,也从不刻意灌输仇恨。
他只是告诉江叙——
这世上有黑暗,便有光明;有坏人,便有好人。看人不要看出身,不要看种族,要看心,要看对错。
石屋的日子,平淡却温暖。
锅里的饭菜永远是热的。沈烬的厨艺算不上多好,却总会记着江叙的口味,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大雪纷飞的时候,他会陪着他堆雪人、打雪仗,让他拥有一个迟来却完整的童年。
修炼遇到瓶颈时,他便耐心指导,用自身圣力帮他疏通经脉,助他平稳突破。
在江叙的世界里,沈烬就是一切。
是师父,是亲人,是光,是他从无边黑暗里爬出来时,唯一抓住的手。
他渐渐不再沉默胆怯,变得沉稳、坚韧、心思细腻。
刀越来越快,圣力越来越强,小小年纪,已有了独当一面的猎魔人模样。
沈烬修炼时,他便安静守在一旁护法;师父疲惫时,他会乖乖端上热茶;沈烬下山查案,他便乖乖留在石屋练功,从不让她有半分担心。
闲暇之时,江叙最爱缠着沈烬,听他讲外面的故事。
讲昼境的阳光,讲永夜境的月光,讲那些和平共处的日子。
而他听得最认真的,永远是星阙学院。
某天傍晚,雪停了,天边染着淡淡的橘色。
江叙坐在石凳上,晃着双腿,手里把玩着沈烬亲手给他做的小木刀,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你真的去过星阙学院吗?”
“嗯。”沈烬望着窗外的落雪,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去过很多次。”
“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是两族和平的样子。”他轻声说,“人类和血族的孩子一起上课,一起修炼。血族的少年会给人类朋友带去永夜境特产的月光果,人类的姑娘会教血族同伴编织昼境的花环。”
江叙听得满眼向往,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真好……”
他低下头,轻轻摸了摸手里的木刀,再抬头时,眼神明亮而坚定。
“师父,等我变强了,我们一起去星阙学院看看,好不好?”
沈烬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好。”
“等你再长大一点,我们就去。”
可他并不知道。
暗罗的阴影,早已如同无声的毒藤,悄悄蔓延过边境。
伸向了他。
伸向了永夜境的血族王族。
伸向了这片大陆,那层一触即碎的和平。
寒烽峰的雪,还在安静地落着。
可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风暴,已经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