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光大亮。
寒烽峰的雪还在轻轻飘着，沈烬一早就把所有东西收拾妥当，给江叙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又把几样护身法器仔细系在他腰间。
“都带好了，别弄丢。”沈烬揉了揉少年的头顶，眉眼温柔。
江叙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师父，我们真的要去星阙学院了吗？”
“嗯。”沈烬点头，“穿过前面的忘川谷，再走半天，就到了。”
这几年，江叙一直待在寒烽峰，除了修炼就是陪在沈烬身边，从未真正下山远行。
听说星阙学院里有人类、有血族，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切磋，少年心里早就充满了向往。
两人一路南下，气温渐渐回暖。
路边草木青翠，鸟鸣清脆，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叙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时不时指着路边的野花、飞鸟，叽叽喳喳跟沈烬分享。
沈烬看着他开心的模样，心里也一片安宁。
他以为，暗罗经上次大败，短时间内绝不敢再露头。
唯独没有想到，一场针对他的绝杀死局，已经在前方静静等候。
傍晚时分，两人抵达忘川谷。
谷口雾气蒙蒙，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混乱气息，连风声都透着几分诡异。
沈烬脚步微顿，眉头轻轻皱起。
“师父？”江叙抬头看她。
“没事。”沈烬压下那一丝不安，“从这里穿过去最近，抓紧师父，别乱跑。”
想尽快穿过这片诡异之地，早点抵达安全的学院。
可他刚踏入谷口三步——
轰——！！！
天地骤然变色！
四面八方，黑色浓雾疯狂翻涌，瞬间席卷整片山谷！
阳光被彻底吞噬，温度骤降，一股恐怖到极致的禁压之力轰然落下！
沈烬脸色剧变！
他体内的圣力瞬间被锁死，运转停滞，连一成都调动不出来！
传讯玉牌、血族信物、所有信号，全部被切断！
“师父！”江叙脸色一白，立刻握紧猎魔刀。
沈烬瞬间将他死死护在身后，全身紧绷，声音冰冷：“是埋伏！”
话音未落。
一道灰衣身影，从黑雾中缓缓走出。
男人面容普通，一身灰布长衫，没有半点杀气，却让沈烬如临大敌。
“沈团长，等你很久了。”
男人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暗罗十影，寂。”
沈烬心沉到谷底。
暗罗十影！
那是传说中暗罗教会的最高战力，每一个都是屠戮一方的狠角色！
他没想到，对方为了杀他，竟然出动了这种层级的人物！
“你想干什么？”沈烬声音冷厉。
寂淡淡看着他，语气淡漠：“杀你。”
“你是两族和平的核心，你一死，人类内乱，血族失援，战争再起。”
“我布下虚无禁阵，就是要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里，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沈烬心脏狠狠一缩。
他不怕死，可她身边还有江叙。
他死了没关系，她的徒弟，绝不能有事！
“小叙，听着。”沈烬侧过头，声音急促却坚定，“等一下我会冲上去撕开缺口，你立刻往谷外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跑到星阙学院，去找夜珩先王！”
江叙猛地摇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不跑！我要和师父一起战斗！”
“听话！”沈烬眼眶发红，却厉声喝道，“你活着，师父才不算白死！你必须活下去！”
他伸手，将身上所有保命的东西全部塞进江叙怀里。
血族紫水晶吊坠、猎魔团长护身圣牌、玄光玉、流云珠……
能给的，他全部给了他。
“师父……”江叙哭得浑身发抖。
沈烬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
他不能犹豫，再拖下去，两人都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
轰轰轰轰——！！！
五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雾中暴射而出！
肥胖如猪的肥蛇、妖娆阴冷的幽姬、持刀嗜血的烈刃、枯瘦歹毒的鬼医、蛮力惊人的蛮骨……
暗罗十影，五人到齐！
“哈哈哈！沈烬，你跑不掉了！”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连那个小崽子一起宰了！”
五人瞬间形成合围，将师徒二人困在中央！
每一个人都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气息，压得空气都在颤抖。
沈烬知道，没有时间了。
猛地一把将江叙往谷口方向狠狠一推！
“跑——！！！”
一声暴喝，沈烬全身仅剩的圣力轰然爆发！
他手持猎魔刀，不顾一切冲向十人包围圈，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撞开一道缺口！
“拦住那个小鬼！”肥蛇尖叫。
烈刃长刀凌空劈下：“找死！”
沈烬不闪不避，硬生生扛下这一刀！
噗——
鲜血狂喷而出，染红她的猎魔袍。
可他不退反进，刀光横扫，逼退幽姬与鬼医，用自己的身躯，死死堵住包围圈！
“小叙！跑！！”
他的声音带着血沫，却字字砸在江叙心上。
江叙站在谷口边缘，回头看着师父浑身是血、独自面对十大恶魔的身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想冲回去，想和师父一起死。
可他不能。
师父用命给他换的生路，他不能辜负。
“师父——！！！”
少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转身，疯了一般朝着谷外狂奔。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泪水模糊双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他只能跑。
看到江叙的身影消失在谷口，沈烬紧绷的心终于松了半分。
很好，他安全了。
接下来，他只要拖住时间。
拖到江叙彻底走远，拖到他抵达星阙学院。
“想跑？”寂眼神冰冷，“追！”
“有我在，你们半步都别想过去！”
沈烬再次燃烧神魂！
金色圣力化作无边火海，将整个山谷入口彻底封锁！
他以自身为牢笼，以生命为燃料，硬生生把暗罗十影全部困在阵中！
“疯子！你竟然燃烧神魂！”烈刃又惊又怒。
沈烬持刀而立，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如枪。
“想要追他，先踏过我的尸体！”
寂不再废话。
他抬手，虚无邪力凝聚成一柄贯穿天地的黑色巨刀，对着沈烬狠狠斩下！
“既然你找死，那我成全你。”
轰————————！！！
巨刀落下，金光炸开。
沈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可他挣扎着，又爬了起来。
一刀，逼退烈刃。
一刀，震散肥蛇的毒雾。
一刀，粉碎幽姬的幻术。
他每挥一刀，都在消耗生命。
每撑一秒，都是在为江叙争取生机。
暗罗十影彻底被激怒。
“杀了他！”
“这个女人太碍事了！”
十人同时出手！
刀光、毒雾、幻术、蛮力、邪阵、寂灭之力……
十种杀招，全部轰向沈烬！
这一次，她再也无力抵挡。
噗——噗——噗——
无数攻击贯穿身体。
经脉尽断，圣力枯竭，神魂破碎。
沈烬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狠狠摔落在地。
他手中的猎魔刀，哐当一声滚落在一旁。
他想爬起来，还想再挡一会儿。
可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视线渐渐模糊，他艰难地抬头，望向江叙逃离的方向，嘴角轻轻扬起一抹微弱的笑。
小叙……
跑远了吧……
一定要……平安啊……
师父……不能陪你了……
嘭——
沈烬的头，轻轻垂下。
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永远失去了光彩。
一代圣裁猎魔团团长，两族和平的守护者，江叙唯一的师父，就此陨落。
死在了忘川谷的黑雾里，死在了十影围杀下，死在了为徒弟断后的最后一刻。
“终于死了。”幽姬冷声道。
“那小鬼跑了，追不追？”肥蛇急道。
寂抬手阻止，声音平静冷酷：“不必追。”
“沈烬已死，人类必乱，血族失援，和平崩塌。”
“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翻不起大浪。”
“沈烬虽然死了，但是最为世上最强的人类，他的身体或许可以完成主上其中的任务！”
“桀桀桀——”
十道黑影瞬间消失。
山谷恢复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滩未干的血迹。
谷外千里，山林之中。
江叙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脏突然传来一阵毁灭性的剧痛。
师父的气息……
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师父——！！！”
少年仰天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哭喊，声音嘶哑破碎，回荡在空旷的山林里，却再也没有一句回应。
他知道。
那个救他于废墟、养他于风雪、教他立身、护他一生的师父，为了让他活下去，永远留在了那个黑暗的山谷里。
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叙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泥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直流。
泪水混着血水砸在地面，他浑身发抖，恨意与痛苦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恨自己弱小，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去死。
他恨暗罗，恨十影，恨所有害死师父的人！
少年缓缓撑起身子，跪在地上，望向忘川谷的方向，那双清澈的眼睛，彻底被冰冷的恨意覆盖。
他紧紧攥着沈烬留下的法器，指节发白。
“师父……”
“我答应你，我会活下去。”
“我会去星阙学院，我会变强，我会揭穿暗罗的阴谋，我会守护你用生命换来的和平。”
“我江叙在此立誓——”
“此生不灭暗罗，誓不为人！”
“此生不为师父报仇，我便魂飞魄散，永堕深渊！”
风卷起他单薄的身影。
少年擦干眼泪，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星阙学院的方向走去。
前路黑暗，孤身一人。
可他的脚步，无比坚定。
因为他的每一步，都踩着师父的命。
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停下。
......
......
忘川谷那道绝望的杀意冲破天际的瞬间，永夜境的银月，轻轻颤了一下。
王城深处，月魂台的晶石无声裂开一道细纹，像一滴落不下来的泪。
正在翻阅古籍的夜珩指尖猛地顿住。玄金长袍无风自动，银发之下，那双深邃的紫眸里，第一次染上了连他自己都压制不住的震荡。
“……沈烬。”
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月光吞没。
一旁，王后轻轻按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在同一瞬变得苍白。不是突然的惊愕。是——预言应验了。
早在数月之前，在她刚刚怀上腹中孩子的时候，血族王后与生俱来的预知之力，便曾在月光中看见过一段破碎的未来。
她看见忘川谷黑雾翻涌。看见猎魔者的光芒燃尽成灰。看见一缕孤魂在虚无边缘漂泊。更看见……自己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成为那缕魂光唯一的归处。
那不是预兆。
是宿命。是早已写在星辰轨迹里的、无法更改的诗句。
“他……不在了。”
苏凝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以身为火，燃尽自己，只为给那孩子铺一条生路……他还是和我预言中一样，这么傻。”
王闭上眼。
万里之外，忘川谷的风呼啸而过，即将把那缕即将消散的灵魂，卷入虚无。
很淡，很弱，却依旧温热。
像风雪里不肯熄灭的一点火星。
那是沈烬。
是斩断阴谋、以一人之力扛起两族和平的猎魔团长。
是他们认可的、唯一的、并肩之人。
不能就这么消失。
绝对不能。
王后缓缓抬起头，眸中浮起一层月光般柔和、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
“先王，我们……用那一招吧。”
夜珩睁开眼，紫眸微动。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血族最禁忌、最古老、代价最沉重的秘术——【月魂归巢】
以王族血脉为引，以王城为阵，以至亲骨肉之胎为容器，强行从虚无边缘，拾回一缕即将彻底消散的灵魂，封存、温养、转世重生。
这是连王族都千年不曾动用的禁术。
“你确定？”夜珩的声音低沉，“这会让孩子从诞生之初，便背负不属于他的宿命。”
“不是负担。”
王后轻轻抚摸着小腹，语气安静得像一首诗。
“是归宿。也是我早已预见的、唯一的答案。”
她抬眸，望向窗外悬于夜空的银月，声音轻而清晰：
“我在预言中看见过，沈烬的路会在忘川谷断裂，也看见过，唯有我们的孩子，能成为他重生的容器。这不是巧合，是命运为她留下的唯一一扇门。”
“沈烬她一生都在两界之间行走，是人族的英雄，却也始终是孤身一人。他守护人类，守护血族，守护两族的和平，可从来没有人……好好守护过他。”
“让他进入我们孩子的身体，不是利用，不是束缚。”
“是回家。”
王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银月之光，在这一刻骤然洒满整座王城。
“开始吧。”
他抬手，虚空轻按。
整个永夜境的月光仿佛都被牵引而来，化作一道道纤细而圣洁的光丝，穿透空间，向着远方的忘川谷延伸而去。
王后闭上眼，周身泛起柔和的月白色光晕，腹中胎儿轻轻一动，像是在回应这古老的仪式。
“以血族王族夜珩之名，在此启动【月魂归巢】。”
“以永夜王城为阵，以月光为丝，以我王族血脉为契约……”
王的声音低沉而庄严，回荡在虚空之中。
“虚无之下，轮回之上，愿以我族千年气运，唤回此魂——”
万里之外。
那缕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属于沈烬的微弱意识，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被一双温柔到极致的月光之手，轻轻捧起。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终于可以安心的疲惫。
“沈烬。”
王后的声音像羽毛般落在她的残魂之上。
“你不必再独自战斗了。”
夜珩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宿命般的温柔谜语：
“这一世，便以血族为巢，重归光明。”
月光轻轻一卷。
那缕属于沈烬的、温暖而坚韧的灵魂，如同迷路的萤火，缓缓落入王后腹中那片最安稳、最纯净、最温柔的胎光之中。
轻轻一落，无声无息。
像是……终于回到了家。
王后轻轻舒出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
小腹里，那小小的生命轻轻动了一下。
从此——
沈烬的灵魂，不再是人类猎魔者。
而是血族王室，即将诞生的孩子。
王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紫眸中带着释然，也带着淡淡的、无人能解的笑意。
“为什么是我们的孩子？”
他轻声自问，又像是在对月光诉说。
答案，早已写在预言里。
既是血族，也藏着人类的光。
既是王女，也是归来的英雄。
银月静静洒落，永夜境恢复了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王城深处那轻轻的胎动，在无声地诉说——他没有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