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一岁了。
按照血族王族的传统,公主的周岁宴要在大月台举办,邀请永夜境所有贵族观礼。银月最盛之夜,王城灯火通明,月光石铺就的台阶上铺满夜生花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月桂花香。
江叙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崭新的执事服——黑色的立领长袍,银线绣着夜澜家族的家徽:一轮满月下一柄倒悬的长剑。腰间仍别着那柄旧刀,在这样华贵的场合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换。
那是师父的刀。从今往后,无论什么场合,他都不会让它离开自己身边。
“夜临阁下。”
一个娇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叙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蓬松长裙的血族少女,正用扇子掩着嘴笑。
“今天是公主的周岁宴,您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江叙面无表情:“职责所在。”
“职责?”少女眨了眨眼,“您是说……您真的是公主的执事?一个人类?”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江叙没有回答,只是移开目光,继续看着人群。
少女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了。
周围的血族贵族们窃窃私语,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一个人类,站在血族最尊贵的场合,腰间还别着刀。这在保守派眼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那就是王后给公主找的执事?”
“一个人类?还是个小孩子?”
“听说是什么夜临·夜澜,赐姓的,也不知道什么来路。”
“啧啧,公主身边怎么能让人类靠近……”
江叙充耳不闻。
这一年来,他听过的闲言碎语比这难听十倍。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人类都是低等生物”,有人故意撞他肩膀然后假装道歉,还有人往他的食物里掺血族特制的“补品”——一种会让人类腹泻的玩意儿。
他都不在乎。
只要能在她身边,什么都无所谓。
“王后驾到——公主驾到——”
礼官的唱喏声响起,所有议论瞬间停止。
江叙抬起头,看向大月台的方向。
王后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缓缓走上高台。月光洒在她身上,银白色的长裙曳地,怀里的孩子穿着同色的小礼服,银色的胎发已经长到能扎起一个小揪揪,用月光石发饰固定着。
那是瑟琳。
她比一年前大了许多,小脸圆嘟嘟的,紫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人群。小手攥着王后的一缕头发,时不时往嘴里塞。
“咯咯——”
她忽然笑了,因为看到人群中有个血族小孩在冲她做鬼脸。
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月光下轻轻回荡。
江叙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露面。以前他只能趁她睡着的时候去看她,悄悄坐在摇篮边,看着她的小脸发呆。有时候她会醒,睁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看他,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
他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清,也不知道她记不记得。
但他知道,每次她看他的时候,他都觉得——师父还在。
周岁宴的流程很繁琐:贵族献礼、长老祝福、月神祈福……江叙一直站在角落里,目光始终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瑟琳被王后抱着,接受一个个贵族的朝拜。她似乎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会被新的声音惊醒,然后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
直到——
“大长老到——”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江叙的目光一凝。
那是一个看上去极其苍老的血族,白发稀疏,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老袍。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物品,没有任何温度。
大长老,血族长老会的首领。据王后说,他是最坚定的保守派,一直反对两族和平,暗地里和暗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走到王后面前,微微躬身,但那双灰眼睛始终盯着她怀里的瑟琳。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老臣恭贺周岁之喜。”
说着,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瑟琳的脸。
“哇——!!!”
瑟琳忽然大哭起来,小脸皱成一团,拼命往王后怀里躲。
大长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皱纹动了动,看不出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公主认生。”王后淡淡道,轻轻拍着瑟琳的背,“大长老见谅。”
大长老收回手,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无妨,无妨。公主还小,以后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正为她好的人。”
他说完,转身离开。
经过江叙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人类。”他没有看江叙,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王宫里最近不太平,你最好小心点。毕竟,人类在王城,可是很脆弱的。”
江叙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大长老冷笑一声,走了。
宴会结束后,王后把瑟琳交给侍女,准备去处理政务。江叙原本也该退下,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寝殿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瑟琳刚被吵醒,又哭又闹,不肯睡觉。侍女们轮流哄着,唱血族的摇篮曲,用月光石逗她玩,都没用。
“哇——哇——”
她的哭声隔着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叙站了一会儿,忽然推门进去。
侍女们吓了一跳:“夜临阁下?您怎么——”
“我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不知为什么,侍女们竟然都停下了动作。
江叙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人儿。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紫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瑟琳看到他,哭声忽然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
“呜哇——!!!”
哭得更凶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夜临阁下,您还是别添乱了。公主认生,您一个人类,她更怕……”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因为江叙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瑟琳的小手。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在。”
瑟琳的哭声又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修长,微凉,指节分明。然后又抬头看着那张脸——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就让人安心。
“呜……”她抽噎了一下,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小多了。
江叙没有松手,就在摇篮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不是怕生。”他说,“你是闻到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了,对不对?”
瑟琳眨了眨眼,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以后他再来,你就哭。”江叙继续说,“哭大声点,我就来了。”
瑟琳看着他,忽然伸出另一只小手,抓住他的袖子。
“啊啊——”她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江叙听不懂,但他点了点头:“嗯。”
侍女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人……刚才还是面无表情的冰块,怎么蹲下来和公主说话的时候,眼神就变了?
也不是变温柔了,就是……怎么说呢,好像公主是他一个人的,别人都不准碰。
“那个……夜临阁下,”一个侍女小心翼翼地问,“您以前……照顾过孩子?”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没有。”
“那您怎么——”
“我不知道。”他打断她,目光仍落在瑟琳身上,“只是……不想让她哭。”
瑟琳抓着他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江叙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一个穿着执事服的少年,一个睡着的婴儿,画面安静得不像真的。
侍女们互相看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叙看着那张小脸,轻声说:“师父,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月光,和轻轻的呼吸声。
“不记得也好。”他又说,声音更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那些事,我一个人记着就够了。”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钟声。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