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一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开始学走路了。
血族的孩子发育比人类慢一些,但一旦开始学,进步就快得惊人。短短半个月,她已经能从床沿走到门口,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随时可能一头栽倒。
王后派了四个侍女轮流看着,生怕小公主磕着碰着。
但瑟琳最想要的“看护者”,另有其人。
“夜——夜——”
每天清晨,她的叫声就会准时在王宫东侧的回廊里响起。
那是她给江叙起的“名字”。她叫不全“夜临”,只能发出“夜——夜——”的单音节,一边叫一边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地往门口张望。
江叙每次都会准时出现。
“我在。”
他蹲下来,张开双臂。瑟琳就跌跌撞撞地朝他扑过去,小短腿迈得飞快,最后一头栽进他怀里,咯咯直笑。
“夜——夜——抱——”
江叙抱着她站起来,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温度。
侍女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的见怪不怪。毕竟这半年来,她们已经看惯了——小公主谁都不要,就要这个冷冰冰的人类执事。
吃饭要他喂,睡觉要他哄,走路要他扶,哭了要他抱。
王后有一次笑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亲爹。”
王听到这话,脸色很复杂。作为一个女儿奴,他每天处理完政务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女儿,结果女儿一见他就往江叙身后躲,然后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喊一声“父王”,转头又去抓江叙的袖子。
堂堂血族之王,在女儿心里的地位还不如一个人类执事。
这找谁说理去?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透过永夜境上空的特殊结界,洒下几缕金色的光。
王后把瑟琳带到花园里晒太阳——虽然是血族,但适量的阳光对幼儿的骨骼发育有好处。花园里种满了夜生植物,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银色光泽,像一片流动的月光海。
瑟琳穿着浅粉色的小裙子,银色的头发用同色的丝带扎成两个小揪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坐在毯子上,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月光花,正努力往嘴里塞。
“殿下,那个不能吃。”侍女慌忙去拦。
瑟琳躲开她的手,小脸一扭,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索。
“夜——夜——”
江叙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闻言走了过去。
“不能吃。”他蹲下来,从她手里轻轻抽出那朵花。
瑟琳瘪了瘪嘴,眼眶开始泛红。
江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麦饼——他亲手做的,用人类的方式,没有加任何血族喜欢的甜味剂。
“吃这个。”
瑟琳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接过麦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满脸都是渣。
江叙就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把她脸上的渣擦掉。
王后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王从身后走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看他们。”王后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王看了一会儿,表情复杂:“女儿很喜欢他。”
“不是喜欢。”王后摇摇头,“是信任。从出生开始,她就对他有一种特殊的信任。你不觉得奇怪吗?”
王沉默了片刻:“你是说……前世的记忆?”
“不一定是记忆。”王后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着瑟琳,“更像是……灵魂深处的本能。她知道他是谁,即使她想不起来。”
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少年。
他记得一年前,这个孩子跪在他面前,说“让我做她的执事”。那时候他满脸泪痕,却倔强得不肯让声音发抖。
一年过去了,这个孩子长高了一些,脸上有了少年的棱角,眼神却比一年前更深了。
他守着她,像守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你觉得他能守住吗?”王问。
“守住什么?”
“秘密。”王的目光落在那柄旧刀上,“如果有一天,当她问起这柄刀,问起他的过去,问起为什么他对她那么好……他能守住吗?”
王后沉默了很久。
“不需要守。”她最后说,“瑟琳有权知道真相。但不是现在。等她长大了,等她足够强大到能承受那些记忆……到那时候,不管她想起来,还是我们告诉她,都是她应得的。”
“应得的?”王皱眉,“你这话说得,好像那是一种惩罚。”
王后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对沈烬来说,死亡不是惩罚。真正的惩罚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和平,差一点就被暗罗毁掉。她守护的人类和血族,差一点就自相残杀。她最疼爱的徒弟,一个人背负着愧疚活了十年。”
“如果瑟琳想起来,她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这份愧疚。”王后看向远处的瑟琳,“我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承受得住。”
王握住她的手:“她会承受住的。她是你我的女儿,也是沈烬的转世。那个人,从来没有被任何事情打倒过。”
花园的另一边,瑟琳吃完麦饼,又开始不安分了。
她扶着江叙的腿站起来,小短腿颤颤巍巍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花丛。
“走——走——”
江叙低头看她:“你想去那边?”
瑟琳用力点头,然后松开他的腿,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一个踉跄,往前栽去。
江叙瞬间伸手,在她脸着地的前一秒捞住了她。
瑟琳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以为是什么新游戏。
“再来——再来——”
江叙把她放下来,看着她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这次栽向另一边。他又捞住。
“咯咯咯——”
她笑得更开心了。
江叙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王后看到了。
她轻轻碰了碰王的手臂:“你看。”
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江叙嘴角那个极淡的笑意。
“他笑了。”王后说,“这一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
王沉默片刻,忽然说:“他喜欢瑟琳。”
“废话,谁看不出来。”
“不是那种喜欢。”王的目光很深,“是……他把瑟琳当成全世界了。当成他活着的唯一理由。”
王后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王说的是对的。
这个孩子,早就不把自己当人了。他是师父的刀,是师父的影子,是师父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缕念想。
他现在活着,只为了守着她。
“这太沉重了。”王后轻声说,“对瑟琳,对他,都太沉重了。”
“那就让他们一起变强。”王站起身,“强到能承受这份沉重。”
他走到江叙身边,低头看着那个正抱着瑟琳的少年。
“夜临。”
江叙抬头,看到王的脸,立刻微微躬身:“王。”
“不用多礼。”王摆摆手,“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你愿不愿意接受正式的训练?”王的目光落在那柄旧刀上,“你的刀法很强,但那是人类猎魔团的技艺。在永夜境,你需要学会更多——血族的战斗方式、王族的秘术、应对暗罗的手段。”
江叙沉默了一瞬。
“我愿意。”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每天的训练时间,不能影响我照顾殿下。”
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赏、无奈,还有一丝丝……嫉妒?
“好。”他说,“每天清晨两个时辰,中午和晚上归你。够不够?”
江叙点头:“够。”
瑟琳在他怀里,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父王来了,伸手想要抱抱。
王伸手接过女儿,看着她那张小脸,忽然问:“瑟琳,你喜欢夜临吗?”
瑟琳眨了眨眼,然后用力点头:“夜——夜——喜欢!”
说着,她还转头看向江叙,小手朝他伸着,嘴里嚷嚷:“夜——抱——夜——抱——”
王叹了口气,把女儿还给他。
“你这丫头,父王抱一会儿都不行。”
瑟琳缩回江叙怀里,小脑袋靠在他肩上,一脸满足。
江叙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阳光洒下来,金色的,温暖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寒烽峰上,师父也是这么抱着他的。
那时候他还小,刚失去家人,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每次惊醒,师父就会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直到他再次睡着。
“小叙别怕,师父在。”
现在,他抱着师父的转世,轻轻拍着她的背。
殿下别怕,我在。
远处,大月台的阴影里。
一道苍老的身影静静伫立,浑浊的灰眼睛盯着花园里的画面。
“大长老。”身后有人低声问,“您在看什么?”
“看那个公主。”大长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看她对那个人类的依赖。”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长老冷笑一声,“一个血族公主,对人类的信任超过对自己族人的信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身后的人不敢接话。
大长老沉默片刻,忽然说:“暗罗那边有消息吗?”
“有。他们想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那个人’的转世。”
大长老眯起眼睛:“告诉他们,八九不离十。但这件事,不能急。那孩子还小,记忆全无,根本构不成威胁。真正麻烦的,是她身边那个人类。”
“那个人类?一个十几岁的小子而已。”
“小子?”大长老冷笑,“他是沈烬的徒弟。沈烬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你以为他会是个普通小子?”
身后的人沉默了。
“告诉暗罗,”大长老转过身,慢慢往阴影深处走去,“让他们再等等。等那孩子长大,等她离开王城,等那个人类露出破绽……到那时候,有的是机会。”
“是。”
阴影吞没了一切。
花园里,阳光依旧温暖。
瑟琳靠在江叙怀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麦饼的残渣。
江叙低头看着她,一动不动。
王后走过来,轻轻帮瑟琳擦掉嘴角的残渣。
“夜临。”
“在。”
“你后悔吗?”
江叙抬起头,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来王城。后悔做她的执事。”王后的目光很深,“如果你不来,你可以回猎魔团,继承你师父的位置,成为人类的英雄。但你选择了留在这里,守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你后悔吗?”
江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
“不后悔。”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师父用命换我活着,不是为了让我当英雄。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而她……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王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懂的羡慕。
“好。”她说,“那你就好好活着,好好守着她。”
“我会的。”
风轻轻吹过,带来夜生植物的淡淡香气。
阳光下,少年抱着熟睡的婴儿,站得笔直,像一株刚刚长成的小树。
远处,忘川谷的方向,黑雾翻涌。
但那边的世界,暂时还与他们无关。
现在,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一个少年,抱着一个孩子。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