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两岁了。
永夜境的冬天比昼境来得更温柔——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漫天的大雪,只有月光变得更加清冷,夜生植物的叶片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但对瑟琳来说,这就是“冬天”。
她穿着厚厚的小棉袄——王后特意让人从昼境采购的人类布料做的,因为血族的服饰太单薄,不适合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棉袄是浅粉色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把她的小脸衬得更加圆润可爱。
“夜夜——夜夜——你看!”
她站在花园里,指着叶片上的霜,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江叙蹲在她身边,顺着她的小手看去。
“是霜。”他说。
“霜?”瑟琳歪着头,努力学着这个发音,“夫……夫……”
“霜。”他又说了一遍,放慢语速。
“霜!”她终于说对了,兴奋得直拍手,“夜夜好厉害!”
江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夸奖——明明是她自己学会的,她非要说是他厉害。他纠正过几次,但她不听,最后他也就不说了。
反正,她开心就好。
“夜夜,霜可以吃吗?”瑟琳盯着那层白霜,小舌头舔了舔嘴唇。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吃了会肚子疼。”
“为什么肚子疼?”
“因为……”
江叙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他不知道霜吃了会不会肚子疼,他只知道不能让她乱吃东西。但如果她说“为什么”,他该怎么解释?
“因为霜是冷的。”他最后说,“冷的吃多了会生病。”
瑟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叶片上的霜。
“凉的!”她惊喜地叫起来,“凉凉的!”
江叙看着她那副发现新大陆的表情,没有说话。
两年来,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她有无穷无尽的问题——“为什么月亮一直挂着?”“为什么夜夜不睡觉?”“为什么母后不陪我玩?”“为什么父王每次看我都要叹气?”
有些问题他能回答,有些不能。
但他从不敷衍。能回答的,他就认真回答;不能回答的,他就说“我不知道”,然后她会歪着头看他,说“夜夜不知道?那月儿也不知道”,然后就不问了,好像只要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就不重要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每次看到她那张认真的小脸,他就觉得,来王城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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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月光渐盛。
瑟琳该睡觉了,但她不肯睡。
“不要——月儿不要睡觉——”她抱着江叙的腿,小脸埋在他膝盖上,死活不肯撒手。
侍女们围在一旁,束手无策。
“殿下,该睡了,明天再玩好不好?”
“不要!”
“夜临阁下也要休息的,您不能一直缠着他呀。”
“不要!”她把江叙的腿抱得更紧了,“夜夜不走!夜夜陪月儿!”
江叙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她抱起来。
“我陪她。”他对侍女们说,“你们先下去吧。”
侍女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叙抱着瑟琳走到窗边,在月光下的软榻上坐下。瑟琳缩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但还在强撑着。
“夜夜。”她含糊不清地喊。
“嗯。”
“你讲故事。”
“我不会讲故事。”
“那……那你说月亮。”
“说什么?”
“说……说月亮为什么一直挂着?”
江叙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银月。
永夜境的月亮,永远不会落下。它悬在那里,亿万年来都是如此。对血族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对一个两岁的孩子来说,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很久以前,”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有一个人,很喜欢看月亮。”
瑟琳眨眨眼:“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夜夜喜欢的人吗?”
江叙顿了顿。
“是。”他说,“是我最喜欢的人。”
瑟琳的小手抓得更紧了:“那她现在在哪里?”
江叙没有回答。
窗外,月光静静洒落。远处的寒烽峰方向,应该有雪。
但他看不到了。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最后说,“远到我找不到她。”
瑟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小手,抱住他的脖子。
“夜夜不哭。”她的小脸贴着他的脸,“月儿在这里。月儿陪夜夜。”
江叙愣住了。
他没有哭。他早就不哭了。
但那一刻,他的眼眶还是热了一下。
“好。”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
瑟琳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起来,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
江叙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从未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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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像。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睡了?”
“嗯。”
王后看着瑟琳的睡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越来越粘你了。”
江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
“到那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我就走。”
王后愣住了。
“走?”
“嗯。”他点头,“她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走。”
“那你去哪里?”
江叙看着窗外的月光,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也许回寒烽峰,也许去流浪,也许……也许就没有也许了。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现在,她还需要他。
那就够了。
王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孩子,从来不是为了“得到”才留下来的。
他只是想守着。守着她长大,守着她幸福,守着她忘记所有伤痛。
至于自己?
他从来没考虑过。
“傻孩子。”王后轻声说。
江叙没有反驳。
“请相信预言,相信命运,总有一天她会记起来。而属于你们的回忆将迈向未来——”
窗外,月光依旧。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二天清晨,瑟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软软的小被子。
她揉了揉眼睛,四处张望。
“夜夜?”
没有人回应。
她瘪了瘪嘴,正准备哭,门忽然开了。
江叙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走进来。
“醒了?”
瑟琳立刻破涕为笑,朝他伸出双手:“夜夜——抱——”
江叙把粥放在一边,走过去抱起她。
“先洗脸,再吃饭。”
“不要洗脸!月儿要吃饭!”
“不洗脸不许吃饭。”
瑟琳瞪着他,小嘴撅得老高。
江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对视三秒后,瑟琳败下阵来。
“好吧……洗脸。”
江叙抱着她去洗漱,嘴角又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她看到了。
“夜夜笑了!”她惊喜地叫起来,“夜夜笑了笑了!”
江叙立刻恢复面无表情。
“没有。”
“有!月儿看到了!夜夜再笑一个!”
“不笑。”
“笑嘛笑嘛——”
“不。”
“夜夜小气!”
“嗯。”
瑟琳气鼓鼓地瞪着他,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因为她知道,夜夜虽然总是冷着脸,但他其实会笑。
只对她一个人笑。
这就够了。
早饭后,江叙抱着瑟琳去花园散步。
今天的霜更厚了,叶片上白茫茫一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瑟琳看着那些霜,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夜夜。”
“嗯。”
“你昨晚说的那个人,”她歪着头,“她现在在月亮上吗?”
江叙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月亮就很远。”瑟琳认真地说,“所以她在月亮上,对不对?”
江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轮银月。
“对。”他说,“她在月亮上。”
瑟琳也抬起头,看着月亮。
“那她能看到月儿吗?”
“能。”
“那她知道夜夜在陪月儿吗?”
“知道。”
瑟琳开心地笑了,小手朝月亮挥了挥。
“月亮上的那个人,你放心!月儿会好好陪夜夜的!不会让他哭的!”
江叙抱着她,一动不动。
阳光洒下来,金色的,温暖的。
他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但他没有哭。
因为她说,她会陪他。
师父,你听到了吗?
你说不让我哭。
所以我不哭。
因为现在,有人替我陪着我了。
远处,阴影深处。
那道灰衣身影依旧站在那里,望着花园里的两个人。
“寂大人。”身后有人低声问,“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不急。”
“可是那孩子越长越大,万一她想起来——”
“想起来才好。”灰衣人打断他,嘴角微微扬起,“我想让她想起来。想起我是谁。想起当年的事。”
身后的人不敢再问。
灰衣人看着远处那个抱着孩子的少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江叙。
沈烬的徒弟。
当年那个在忘川谷哭着逃跑的小鬼,如今已经长成了少年。
他守着她的转世,像守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真可笑。
她是他杀的,他却在这里扮演守护者。
“沈烬。”灰衣人轻声说,“你看到没有?你最疼爱的徒弟,现在守着你。可惜,他守的那个,已经不是你了。”
他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里: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让你们都想起一切的。”
花园里,阳光正好。
瑟琳在江叙怀里,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秋——”
江叙低头看她:“冷了?”
“不冷。”她揉揉鼻子,然后忽然说,“夜夜,刚才有人在说月儿。”
江叙眉头微皱:“谁?”
“不知道。”瑟琳歪着头,“就是……有个声音,说……说什么不是你了?月儿听不懂。”
江叙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她,目光扫向四周。
什么也没有。
只有阳光,和月光,和轻轻的风。
“夜夜?”瑟琳看着他,“怎么了?”
江叙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以后,不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瑟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点头。
“好。”
江叙抱着她,转身往回走。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阴影里有人在看着他们。
总有一天,那些人会来。
到时候,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
师父教的刀法,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