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像是无形的藤蔓,钻进顾烬尘的每一个毛孔,让他从混沌的睡梦中挣扎醒来。
他动了动,左臂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真他妈疼……下次还是学点幻术吧,玩脱了可不好。」
顾烬尘在心里骂骂咧咧,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头柜。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他想象中应该出现的、陆栖迟削好的苹果或者温热的牛奶。
他撇了撇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他那台老旧到几乎可以进博物馆的通讯器,突然震动了起来,发出一阵“嗡嗡嗡”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声响。
顾烬尘皱着眉,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过通讯器。屏幕上,一封加密邮件的图标正在闪烁。他有些疑惑,他这个身份,除了陆栖迟,几乎没什么社交,谁会给他发邮件?
他点开邮件,一行简短的文字映入眼帘:
【黑骨之令:三日后,子时,西区废弃仓库,献上尔等之忠诚。】
邮件的末尾,附着一个狰狞的、由白骨构成的骷髅头徽记。
看到这个徽记,顾烬尘的瞳孔猛地一缩,重生前的回忆涌来。
黑骨,亡灵学派的反派首领,也是这个区的地下统治者之一。
上一世,就是这个家伙,策划了一场针对陆栖迟的陷阱。而他顾烬尘,作为黑骨麾下一个不起眼的仪式学学徒,也被征召参与了那场仪式的布置。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夜色很沉,废弃仓库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他和其他学徒一样,麻木地在地上刻画着复杂的法阵,为即将到来的“盛宴”做着准备。
他们都以为,那是一场为首领献上祭品的普通仪式。
没人知道,真正的祭品,是他们自己。
当陆栖迟和尖刀小队的成员如同神兵天降般冲进来并迅速将黑骨重创时,黑骨毫不犹豫地引爆了整个仪式法阵,用所有学徒的生命,为他自己创造了逃跑的机会。
那场爆炸,顾烬尘至今记忆犹新。
冲天的火光,撕裂耳膜的巨响,以及……皮肤被火焰灼烧时发出的“滋滋”声和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当时离爆炸中心不远,整个人都被掀飞了出去,半边脸被高温的火焰啃噬得血肉模糊。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陆栖迟在火光中宛如战神般的身影,以及他脸上那焦急万分的神情。
陆栖迟曾不止一次地提出,要出钱为他进行最高级的治疗,恢复容貌。但都被他拒绝了。
他要留下这道疤,这道丑陋的、狰狞的疤痕。
……
「又是这里……又是这个陷阱……」
顾烬尘握着通讯器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这一次,他眼中的情绪,不再是上一世的恐惧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几分疯狂的兴奋。
「去,当然要去。」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上一世,我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这一世,我可是执棋的猎人啊。黑骨……陆栖迟……你们的剧本,该由我来改写了。」
他已经和“无”打好了招呼,这次行动,他可以再度借用溪妄的力量。他不但要去,还要在那场好戏开演之前,先去“拿”一样东西。一样上一世黑骨用来保命的底牌。
至于陆栖迟?就让他和黑骨先狗咬狗去吧。自己只需要在幕后,静静地欣赏这场由自己亲手导演的复仇剧目。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栖迟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顾烬尘醒来时,还是亮了一下。
“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如释重负,“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他一边说,一边将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打开,将里面的白粥和小菜一样样摆了出来。
顾烬尘收起通讯器,将脸转向窗外,用一种冷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说道:“死不了。”
这句充满“顾烬尘”风格的回答,让陆栖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顾烬尘那消瘦的、透着疏离感的背影,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是老样子啊……不过,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陆栖迟将盛好的粥递到顾烬尘面前,温热的雾气氤氲而上,带着淡淡的米香。
“先吃点东西吧,你昏迷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吃。”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顾烬尘没有回头,也没有接那碗粥。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不饿。”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栖迟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他知道顾烬尘的脾气,也习惯了他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这家伙,闹别扭的样子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不过,能有力气闹别扭,总比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要好。」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以及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这种沉默,让顾烬尘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其实很想问问陆栖迟,关于那个神秘女人“溪妄”的事情。想看看他在提起那个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仇人”时,会是怎样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但他不能问。
他现在是“受害者”顾烬尘,一个被战斗余波殃及的、可怜的普通人。他不应该知道任何关于“溪妄”的事情。
就在他心里百转千回的时候,陆栖迟却突然开口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烬尘,”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最近西区那边不太平,我听说……有一些反派学徒,在废弃仓库那一带聚集,好像在搞什么非法的仪式。你……千万不要去那边。”
顾烬尘猛地回过头,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陆栖迟。
陆栖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写满了真诚的担忧。
顾烬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也是,他现在是尖刀小队的人,这点情报,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原本还想着,要不要用一种隐晦的方式,提醒一下陆栖迟,让他小心黑骨的陷阱。
这并非是出于什么好心。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陆栖迟因为自己的“提醒”而躲过一劫,那种“我比你先知道”的优越感,应该会很不错。
可现在看来,自己完全是自作多情了。
人家根本就不需要他的提醒。
他这个重生者最大的优势——情报,在陆栖迟这个天之骄子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是啊,我怎么忘了。人家可是“主角”,有尖刀小队当后盾,说不定早就知道了,拿他来练手呢。我这个小小的仪式学学徒,在他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自嘲、失落、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在他的心里翻腾。
但紧接着,他又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也好。既然他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用再操心了。我只要专心扮演好我的‘溪妄’,去拿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搬个小板凳,舒舒服服地看他们演戏就行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不快,竟然烟消云散了。
甚至,他觉得,让祁汐月暂时给陆栖迟当当“妈”,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了。反正这都不是必要的条件了,随便玩玩,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通了这一点,顾烬尘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他转过头,拿起勺子,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勺已经有些凉了的白粥,塞进嘴里。
看到他终于肯吃东西了,陆栖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他看着顾烬尘那张没什么血色的侧脸,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个……我们的房子,被毁掉了。
尖刀小队那边,给队员分配了宿舍,安保等级很高,也很安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搬过去?”
说完,他便屏住了呼吸,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顾烬尘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