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最重要的挚友。”
这句话,如同拥有魔力一般,瞬间击碎了顾烬尘心中那层名为“怨恨”与“嫉妒”的坚冰。冰层之下,被他遗忘、被他刻意忽略的,属于遥远过去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的意识,在刹那间被拉回了那个阴暗、潮湿、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过去。
……
那时的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满心算计的阴郁青年。
神之楔的争夺,并非一蹴而就,一切的伏笔,早在更久之前就已经埋下。
他记得,当陆栖迟的天赋被尖刀小队看中,邀请他加入时,自己并没有被一同邀请。
陆栖迟当时是怎么对他说的?
“烬尘,那里太危险了,不适合你。等我站稳脚跟,再想办法……”
当时的顾烬尘,只是冷冷地打断了他:“用不着你操心。”
他嘴上说得强硬,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恨意,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深沉的空虚。他甚至以为,陆栖迟是终于受不了自己这阴阳怪气的脾气,找了个借口离家出走了。
也好。
眼不见,心不烦。
他以为自己可以就此摆脱那个如同太阳般耀眼的身影,回归自己阴暗的角落,继续研究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仪式学。
然而,失去了陆栖迟这个唯一的参照物和竞争目标,他的人生,只剩下了无尽的迷茫和空虚。他就像一艘失去了航向的破船,在名为“平庸”的苦海里,漫无目的地漂流。
不久之后,他接到了当时西区反派首领黑骨的命令,前往一处废弃仓库,布置一场大型的献祭仪式。
作为黑骨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底层学徒,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结果,那场仪式,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陆栖迟如同神兵天降,以一人之力,将黑骨和他手下的亡灵大军打得溃不成军。穷途末路的黑骨,引爆了整个仪式法阵。
冲天的爆炸,将一切都吞噬了。
顾烬尘当时离法阵核心很近,他甚至来不及撑起一个最基础的防护屏障,就被狂暴的能量洪流掀飞了出去。
灼热的、带着浓郁负能量的火焰,舔舐过他的脸颊。
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废墟的边缘。半边脸,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毁容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陆栖迟。
他浑身浴血,作战服破破烂烂,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当他看到顾烬尘那张被烧得血肉模糊的脸时,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和无措。
“烬尘!你怎么样?别动,我来帮你……”他伸出手,掌心亮起了柔和的圣光。
“滚开!”
顾烬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拍开了他的手。
他拒绝了对方的治疗。
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有被嫉妒扭曲成后来的模样。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再和这个光芒万丈的世界,有任何牵扯。
他保留了那道狰狞的伤疤。
他天真地想,只要自己变得足够丑陋,足够不堪,陆栖迟就会彻底放弃自己,去追求他那光明的未来。他不想成为陆栖迟那完美履历上的一个污点。
这就像一场游戏。陆栖迟是那个抽到了金色天赋,注定要成为全服第一的“大号”。而自己,只是一个抽了白色天赋,虽然是自己喜欢的角色,却注定没有前途的“小号”。
作为一个曾经的“强度党”,他很清楚,正确的做法,就是放弃小号,全力培养大号。
所以,在更早之前,在陆栖迟还没有那么耀眼的时候,顾烬尘一直在默默地“培养”他。
他把自己打工赚来的、本想用来研究机械学的钱,全都偷偷塞给了陆栖迟,帮他度过了资金最紧缺的前期。
他不知道陆栖迟是否知道这件事,他只记得,那段时间,陆栖迟每次见到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烬尘并没有自作多情地以为陆栖迟是在感激自己。他只觉得,陆栖迟可能是在可怜他。
更何况,这个世界对反派学术的歧视,已经深入骨髓。
曾经,亡灵学、仪式学这些,还被称作“代价学术”,虽然修炼困难,风险极高,但依旧是学术体系中被承认的一部分。
可到了他们这一代,不知道是有人刻意煽动还是怎样,学术对立变得异常尖锐。“代价学术”被污名化为“反派学术”,修炼这些学派的人,备受歧视和打压。
他顾烬尘,修炼的是仪式学。
他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到陆栖迟那本该一片光明的前途。
所以,他参与了黑骨的埋伏,他毁掉了自己的半张脸,他想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和陆栖迟,和那个他永远也无法融入的世界,做一次彻底的切割。
看着陆栖迟脸上那犹豫、挣扎、最终变为失望的表情,顾烬尘的心里,其实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但他别无选择。
那之后,他们好几年没有再见面。
陆栖迟的名字,却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新闻和光幕上。
“年纪最轻的神圣学大师!”
“圣光城百年不遇的天才,晋升首领级!”
“最年轻的候补圣灵神使,未来的圣光城守护者!”
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光环越来越耀眼。
而顾烬尘,依旧是那个仪式学初级,天赋等级学徒的废物。走在路上,除了那半张狰狞的伤疤,没有任何能让别人多看一眼的特点。
他的世界,死气沉沉,一片灰暗。
直到那天,陆栖迟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时候的陆栖迟,已经快要离开圣光城,前往更广阔的世界了。顾烬尘以为,他只是想在离开前,和自己这个“故人”叙叙旧。
结果,陆栖迟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容分说地,抓住了他的手,要把他带走。
那是他们冷战之后,顾烬尘第一次对陆栖迟发火。
“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是个累赘,你懂不懂?你的履历上沾上我这么个污点,你很开心吗?!”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陆栖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用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带回了尖刀小队。
他力排众议,硬是把顾烬尘这个“反派学术修炼者”,安插进了尖刀小队里。
那一刻,顾烬尘并没有感到高兴,他只觉得自己不配。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自卑和窒息。
他看着陆栖迟和林霜、叶游那些人并肩作战,言笑晏晏。
他看着那些光芒万丈的女队员们,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吸引陆栖迟的全部注意。
他被带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
来看他有多少朋友吗?
来提醒自己,自己有多么嫉妒吗?
以前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天天见,天天烦。
一开始,陆栖迟还会时常关注他,会默默地走到他身边,陪他一起发呆。
但渐渐地,随着任务越来越繁重,随着那些队友们有意无意地将陆栖迟的注意力引开,他看向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
嫉妒的种子,或许就是在那时埋下的。他开始怨恨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天赋这么差劲?」
「如果我的天赋足够好,他们是不是就会注意到我?」
「我是不是,也能成为他们目光的焦点?」
那天晚上,在城外的临时营地,他一个人站在帐篷外,抬头望着漫天繁星。帐篷里,又传来了那些女孩子们和陆栖迟的说笑声。
她们的快乐,与他无关。
他深深地,知道这一点。
顾烬尘低下头,感觉心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