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尘侧着身子，让陆栖迟进了房间，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到堪称简陋。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没了。
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叠在一起的、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的硬纸箱。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片空地上，用某种银白色粉末勾勒出的、一个尚未完成的复杂法阵。
法阵的线条繁复而精密，隐隐散发着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给这个本就狭小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神秘和压抑。
“你……平时就住这？”陆栖迟环顾四周，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记忆里的顾烬尘，虽然不修边幅，但好歹是个注重生活品质的人。他们以前合租的公寓，被顾烬尘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养几盆花。
可现在这个房间……简直像个进行秘密实验的地下工坊。
“不然呢？”顾烬尘没好气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开始脱鞋，“这又不是我家，便宜能占一点是一点。”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刺，但陆栖迟却敏锐地听出，那刺的下面，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更多的，像是一种……闹别扭。
陆栖迟心里那点因为住宿问题产生的烦恼，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怀念感冲淡了。
曾几何时，他们就是这样斗嘴的。
他放下心来，开始认真打量这个房间。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银白色的法阵上时，眼神微微一凝。
“仪式学法阵？”他认出了这个学派的痕迹，“你在练习？”
“关你屁事。”顾烬尘把鞋子往床底下一踢，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倒在了床上，用后脑勺对着他。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顾烬尘的心里，却因为陆栖迟的这句话，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练习？我哪有时间练习。」
他的主意识，大部分时间都在“祁汐月”和“溪妄”的身上来回切换。扮演一个柔弱无辜的少女，和一个高傲疯批的神使，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这个属于“顾烬尘”的本体，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个维持着最低生命体征、用来掩人耳目的空壳而已。
陆栖迟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看着那个法阵，又看了看躺在床上一副“别理我，我烦着呢”的顾烬尘，心里已经脑补出了一整出“身残志坚、自强不息”的戏码。
「烬尘他……果然还是没有放弃。」
「即使天赋受限，即使被所有人看不起，他还是一个人，在大家看不到的角落里，默默地努力着。」
「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渴望变强吧。」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心疼，再次涌上了陆栖迟的心头。
他觉得，自己上一世，对顾烬尘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
他总是想当然地以为，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强，就能保护好他。却忽略了，顾烬尘那份脆弱又敏感的自尊心。
这一世，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就在陆栖迟暗自下定决心的时候，邪神“无”的声音，又在顾烬尘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哟，感动吗？你的好室友，可正在为你这‘永不言弃’的精神而感到心疼呢。”
「闭嘴。」顾烬尘在心里烦躁地回了一句。
“别这么不耐烦嘛。”“无”轻笑着，“说起来，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比如，你那个好室友，接下来会遇到的一些……小麻烦？”
“麻烦？”顾烬尘心里一动。
“是啊。”“无”的声音变得循循善诱，“虽然因为你的重生，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已经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偏移。但有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的。比如，一些注定要成为你家陆栖迟‘垫脚石’的强敌。”
“作为你贴心的合作伙伴，我不介意，提前给你透露一点点‘剧透’哦。”
下一秒，几段模糊的、如同电影预告片般的影像，直接灌入了顾烬尘的脑海。
那是在一片荒芜的戈壁，陆栖迟正与一个浑身笼罩在沙暴中的巨大人影激战。
那是在一座阴森的古堡，陆栖迟手持光剑，与一个能够操控无数提线木偶的、面容精致得如同人偶的少女对峙。
影像很模糊，看不清那两个敌人的具体样貌和实力，但从陆栖迟那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来看，这绝对是两个极度难缠的对手，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影像。
这是陆栖迟第一世所遭遇过的强敌。
至于第二世的……“无”很贴心地没有给。祂在等着顾烬尘自己意识到“陆栖迟也重生了”这个事实之后，再作为“奖励”给他。
顾烬尘看着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华点。
一个他之前从未注意到的，极其诡异的细节。
「不对啊……」
根据邪神给的资料，有两个强敌怎么一开始的天赋，和自己可以说是卧龙凤雏，不相上下。
可为什么，在“无”给出的“剧透”里，这两个本该和自己一样，在底层挣扎的废物，竟然会成长为能与陆栖迟分庭抗礼的强敌？
这不科学！
难道……他们和自己一样，也有什么奇遇？或者，他们本身就隐藏着什么秘密？
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哦不，是“提前了解敌人，方便以后给陆栖迟铺路”。
总之，本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态，顾烬尘决定，要主动去接触一下这两个“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坐到书桌前，打开了那台电脑。
电脑发出“嗡嗡”的轰鸣声，慢吞吞地进入了系统界面。
顾烬尘熟练地登录了圣光城内部的一个匿名论坛，这里是各种边缘人物和非主流学术爱好者们抱团取暖的聚集地。
他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创建了一个新的聊天群组。
群组的名字，充满了浓浓的负能量和自嘲意味——
【学徒晋级无望交流会】
创建好群组后，他通过论坛的匿名私信功能，向那两个在论坛里同样以“废物”闻名的ID，发送了入群邀请。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感觉心里的烦闷都消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他看到群组的成员列表里，突然多出了三个人。
「嗯？怎么是三个人？我不是只邀请了两个吗？」
顾烬尘点开成员列表一看。
一个ID叫“风滚草”，头像是黄沙漫天的沙漠。
一个ID叫“提线木偶”，头像是裂开的陶瓷娃娃。
还有一个……ID叫“只想躺平”，头像是一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咸鱼。
「多出来一个……算了，不管了。」
顾烬尘也没多想，只当是那两个人又拉了自己的朋友进来。他随手在群里打了个招呼，约定了周末在线下见个面，交流一下“如何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心得，然后就关掉了电脑。
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打了个哈欠，将意识重新切换回了还在尖刀小队总部休息室的祁汐月身上，准备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
意识回归的瞬间，一阵轻微的摇晃感传来。
“唔……”祁汐月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而陆栖迟，正站在她面前，轻轻地摇晃着她的肩膀。
“妈，醒醒，我们该回宿舍睡觉了。”
陆栖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嗯……”祁汐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意识还有些不清醒。
刚才在顾烬尘身体里经历的那场情绪风暴，和之后切换意识的消耗，让她感觉自己累得像条狗。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陆栖迟的胳膊，借着他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好……栖迟，你也早点睡，别太累了。”
她靠在陆栖迟的身上，半眯着眼睛，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困意。
或许是因为身体真的太累了，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母亲”这个设定。她靠在陆栖迟身上时，感觉格外的安心和温暖。
那股因为“共感”而产生的悸动，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羞耻，反而成了一种……很舒服的暖流。
「果然……是身体的原因吗？」祁汐月昏昏沉沉地想。
而陆栖迟，在听到她那句自然而然的“栖迟”时，整个人都懵了。
之前不还是一口一个“栖迟哥”，充满了少女的羞涩和距离感吗？
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就直接改口叫“栖迟”了？
这语气，这姿态……怎么突然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陆栖迟看着怀里这个几乎是挂在自己身上的、半梦半醒的少女，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承认，他让祁汐月当“妈”，只是为了抑制她上一世那无法无天的雌小鬼天性，想让她走上正道。
但这并不代表，他对这个顶着一张和他记忆中母亲有七八分相似的脸的少女，就完全没有感觉。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祁汐月横抱了起来。
少女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软软的一团，像只没有骨头的猫。
就在他抱起祁汐月的瞬间，他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看到，祁汐月的右手，虚虚地握着。而在她的掌心，那枚本该被溪妄拿走的星之环，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手上拿着的……是星之环？！」
「溪妄……找过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