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一个沙哑的、带着几分嘲弄的苍老声音,才从门后传了出来。
“呵呵,好大的口气。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吗?”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玩味继续说道:“我还没说什么呢,就先给我拜上师了。而且,什么叫‘你’知道‘我’为何而来?这话说反了吧,小子。倒不如你先说说看,老夫我,是为何而来啊?”
这番话,充满了高人特有的倨傲和试探。
跟在后面的祁汐月,抱着猫猫,好奇地眨了眨眼。
「这个叫千锻的,谱还挺大。不过听声音,应该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
陆栖迟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吐出了足以让整个圣光城都为之震动的八个字。
“为了星辰学派,所有遗物。”
此言一出,门后那刚刚还带着一丝戏谑的呼吸声,瞬间消失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祁汐月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锐利如刀锋的气息,从门缝里渗透出来,让她怀里的猫猫,都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那扇破旧的木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疤痕的、粗糙的大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陆栖迟的衣领,猛地将他拽了进去!
“砰!”
木门在祁汐月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喂!”
祁汐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去踹门。
但一个声音,及时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别冲动,小家伙。”是邪神“无”的声音,“那个老头子,对你的‘好儿子’没有恶意。这只是一个考验。一个宗师级强者,对一个有求于他的后辈,所设下的考验。”
「考验?」祁汐月停下了动作,皱起了眉头。
“没错。看看他有没有资格,让你这位‘锻造宗师’出手。”
“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
铁匠铺外,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分,每一秒,对祁汐月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她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惊天动地的第二声巨响之后,里面就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这种未知的死寂,比震耳欲聋的轰鸣更让她感到心慌。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橘红色,也把祁汐月那道在地上来回踱步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她已经放弃了撸猫,因为怀里那只可怜的小黑猫,已经被她撸得开始掉毛了。
此刻,小黑猫正趴在不远处的集装箱上,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警惕地看着自己的新主人,时不时还伸出爪子梳理一下自己凌乱的毛发。
“怎么还没出来……怎么还没出来……”祁汐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裙摆都被她揉搓得皱巴巴的。
她的脑子里,已经上演了无数种可能。
「难道考验失败了?陆栖迟被那个老头子打成重伤了?还是说……他已经被那个疯老头给当成材料,扔进炉子里融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她自己吓得一个激灵。
「不行不行!陆栖迟可是主角!他有光环的!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挂掉!对,他肯定没事,肯定是在里面跟那个老头子谈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才花了这么久……」
她努力地想用这种理由来说服自己,但那颗疯狂跳动的心,却怎么也安分不下来。
那份源自“共感”后遗症的、莫名的牵挂,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揪着她的心脏。只要一想到陆栖迟可能在里面受苦,她就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无!”她终于忍不住了,在心里发出了近乎哀嚎的质问,“你不是说他没事吗?!这都快三个小时了!正常人谈事情需要这么久吗?!你告诉我,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邪神“无”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慢悠悠地响起:“哎呀呀,看看你这着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被考验的是你老公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祁汐月感觉自己的脸颊一下子就烫了起来,急忙反驳,「我……我只是担心他死了,我的计划就泡汤了!对!就是这样!」
“是吗?”“无”的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一个计划的执行者而已,死了再找一个不就行了?圣光城的天才又不止他一个。你什么时候……把他看得这么重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祁汐月内心最柔软、也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锅甩了出去。
「是……是共感的锅!都怪你那个破能力!每次给他治疗,都让我产生一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我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
“哦?是吗?”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无”竟然没有反驳,反而用一种带着几分玩味的语气,认可了这个答案。
“对,你说得没错。就是‘共感’的锅。”
“你贪图着他身体里传来的那份温暖,贪图着那种两个生命通过能量交融而产生的、最原始的亲近感。因为你的本质,是怠惰的。你不想努力,不想去拼搏,却又渴望得到关注,渴望得到认可。”
“无”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一字一句地剖析着她的内心。
“每一次的共感,都让你在那份温暖中沉沦。你发现,原来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作为一个‘治疗者’,作为一个‘被保护者’,就能得到他全部的关注,就能让他对你产生依赖。你想彻彻底底地成为依附于他的废人,享受着他为你遮风挡雨带来的一切。”
“但是,你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属于‘顾烬尘’的自尊心,又让你不能这么做。你不想成为他的寄生虫,你还幻想着有一天能超越他,把他踩在脚下。所以,你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矛盾。”
“于是,你下意识地给自己找了两个方案。”
“其一,是顾烬尘的身份。你用‘一个大男人这么做会很奇怪’作为借口,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渴望,让你潜意识地忽视掉这个最简单的选项。”
“其二,就是祁汐月了。女性的身份,柔弱的外表,小巧的身体,这简直是依靠他的完美伪装,不是吗?你之所以会对陆栖迟那声‘妈’反应那么大,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狂喜。”
“因为‘母亲’这个称呼,太纯洁了,太安全了。他把你当成母亲,就不会对你抱有任何男女之情,毕竟他不是个变态的恋母狂。而这,正好为你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借口——‘身为母亲,关心儿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顾,享受他的保护,而不用背负任何心理负担。”
“但是啊,小家伙,压抑的情感是不会消失的,它只会无止境地积累下去,直到在下一次的共感中,如同火山一样,彻底爆发出来。”
“无”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顾烬尘的心上。
他……不,是她,祁汐月,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自己内心深处,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想要当一个废物,想要被他保护,想要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陆栖迟的感情是复杂的嫉妒、是不甘、是复仇的执念。可现在被“无”这么一剖析,她才惊恐地发现,在那层层叠叠的阴暗情绪之下,竟然还埋藏着如此卑微而又可耻的……渴望。
“怎么,被我说中,无话可说了?”“无”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其实,你不用这么纠结。你现在拥有实现这一切的能力,也有一个巧妙的、可以跨过你心里那条底线的方法。”
“伪装,治标不治本。分身,治本不治标。但如果……把它们结合起来呢?”
说到这里,“无”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反应。
祁汐月茫然地抬起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意思?」
“很简单。”“无”轻笑了一声,“你现在有三个身份,不是吗?顾烬尘,祁汐月,溪妄。既然你无法统一自己的情感,那为什么……不把它们分开呢?”
“将你对他的那些美好的、正面的情感,比如关心、温柔、还有那份渴望被保护的‘母性’,都交给‘祁汐月’。”
“将你那些阴暗的、扭曲的、想要占有他、支配他的欲望,都交给‘溪妄’。”
“至于‘顾烬尘’……就让他保留着那份最初的、作为朋友的‘好’,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吧。”
“这样一来,你的每一种情感,都有了合理的宣泄出口。你再也不用纠结,再也不用矛盾。你可以心安理得地,用不同的身份,去享受与他相处的每一种‘乐趣’。”
这个提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核弹,在顾烬尘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把情感……分割开?
让祁汐月去当那个温柔的“母亲”?
让溪妄去当那个肆意妄为的“施虐者”?
让顾烬尘……继续当那个若即若离的“朋友”?
这……这听起来……
简直……太完美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感,从心底升起,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已经能看到,陆栖迟在“母亲”祁汐月面前卸下防备的温柔,在“敌人”溪妄面前咬牙切齿的憎恨,在“朋友”顾烬尘面前习以为常的平淡……
他所有的情绪,都将被自己牢牢掌控!
“怎么样?”“无”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后的催化剂,“要不要,试试看?”
祁汐月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良久。
她缓缓地松开了手,嘴角,勾起了一个冰冷而又诡异的弧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