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铁匠铺的后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祁汐月正抱着猫猫,用一根凭空生长出来的、细长的藤蔓,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它。猫猫懒洋洋地躺在她的臂弯里,偶尔伸出爪子象征性地拨弄一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副画面,宁静而美好。
当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这份宁静瞬间被打破。
看到陆栖迟从里面走出来,祁汐月那双清澈的杏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栖迟!你终于出来了!”
她抱着猫猫,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的喜悦和担忧,是那么的真切,不带一丝一毫的伪装。
这是顾烬尘分割出去的、属于“祁汐月”的纯粹情感。在经历了之前那一连串的绑架、战斗、对峙之后,这种发自内心的关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然而,陆栖迟看着她,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她的亲近而感到一丝不自在,也没有立刻露出那种面对“母亲”时的无奈表情。他就那么站着,沉默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祁汐月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了?
他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千锻那个老家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应该啊。
还是说……他察觉到了溪妄的存在?
这个念头让祁汐月的神经瞬间绷紧。
“栖迟?”祁汐月被他这副郑重的样子弄得有些心虚,她抱着猫猫的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试探着问道,“怎么了?是……装备改造不顺利吗?”
陆栖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沉思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最终,他抬起头,用一种无比严肃的、不带丝毫玩笑意味的语气,缓缓开口。
“汐月。”
“嗯?怎么了?”祁汐月仰着小脸,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无辜。
陆栖迟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这具少女的皮囊,看到隐藏在最深处的灵魂。然后,他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足以让祁汐月魂飞魄散的问题。
“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轰——!!!!
这一瞬间,祁汐月感觉自己的大脑,不,是整个灵魂,都像是被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黑色神雷给劈中了!
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都在这一刻褪去。他的意识中,只剩下陆栖迟那句清晰无比的问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重生了……
重生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重生”这件事?!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陆栖迟凭什么会知道?
难道是“无”出卖了自己?不,不可能,“无”那个家伙虽然恶趣味,但祂似乎很享受看自己一步步把陆栖迟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剧本,祂没有理由这么早就掀桌子。
那……难道是陆栖迟自己……
一个更加荒谬、更加恐怖的念头,在顾烬尘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陆栖迟,他和自己一样……重生者?!
不!
如果他也是重生者,那他看到顾烬尘的第一眼,就应该当场报仇,更不会对祁汐月喊出那声离谱的“妈”!
祁汐月的思维,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之中。无数的念头、猜测、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忘记了自己还在扮演着祁汐月,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只想立刻切换回本体,躲进那个阴暗的宿舍房间里,然后揪住“无”的黑雾,问个明明白白!
然而,身体的本能,或者说,被分割出去的“祁汐月”的人格设定,在最关键的时刻,接管了这具濒临宕机的身体。
在陆栖迟的视角里,他只看到面前的少女,在听到他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后,先是愣了一下。
那双明亮的杏眼中,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茫然,就好像一个正在认真听讲的小学生,突然被老师提问了一个大学水平的微积分问题。
“重……生?”
祁汐月歪了歪头,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清澈的眼眸里,满是问号。
“那是什么?是某种新的学术吗?还是……什么游戏的术语?”
她的反应,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无辜。
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没有一丁点的破绽。
就好像,她真的完全不知道“重生”这两个字,到底代表着什么。
这一下,反倒是陆栖迟自己,开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难道……我猜错了?」
他看着祁汐月那张写满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的脸,心中那刚刚建立起来的、无比确信的推论,开始剧烈地动摇。
不对!
上一世的祁汐月,那个雌小鬼,最擅长的就是演戏!她能用最天真无邪的表情,说出最气人的话,做出最过分的事!
陆栖迟强行稳住心神,试图从祁汐月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少女的脸上,只有纯粹的困惑,以及……一丝丝开始浮现的担忧。
“栖迟……”
祁汐月往前走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陆栖迟的额头,但又有些犹豫地停在了半空中。
“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是不是在里面待太久了,消耗太大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发自内心的关切。
那份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担忧,透过空气,清晰地传递到了陆栖迟的心里。
陆栖迟的心,猛地一颤。
这种感觉……
这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他想起了刚才在铁匠铺里,当溪妄的气息消失后,他心中涌起的那种莫名的放松和亲近感。
难道说……
陆栖迟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祁汐月怀里那只正在打哈欠的小黑猫身上。
难道是这只猫的能力?某种心灵安抚或者情绪共鸣?
「不……不对……」
陆栖迟的理智,在疯狂地呐喊。
「那把刀!‘鸦杀’!千锻亲口承认,那是宗师级的仪式学作品!除了上一世同为仪式学宗师的祁汐月,还能有谁?!」
「还有溪妄!那个神秘的神使!她的出现,她的力量,她的行事风格,都透着一股邪气!」
可是……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对自己的担忧,甚至因为自己的沉默而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少女……
陆栖迟那坚定的信念,再一次,无可救药地动摇了。
他真的……无法将眼前这个柔弱、善良、甚至有些笨拙的少女,和上一世那个古灵精怪、心狠手辣的雌小鬼联系在一起。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另一个仪式学宗师?
或许,溪妄和祁汐月,真的只是碰巧认识?
一个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最终,只剩下了一片混乱。
“我……”
陆栖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难道要告诉她,自己其实是重生了两次的人,在上一辈子,她是一个背刺了自己的雌小鬼妹妹,所以这一世,他才要把她当妈一样供起来,以防她再次走上歪路?
这种话说出去,别说祁汐月不信,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我没事。”
最终,陆栖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了下去。他移开视线,不敢再去看祁汐月的眼睛。
“可能……真的是有点累了,胡思乱想而已。”
他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为自己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画上了一个句号。
听到这个回答,顾烬尘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一半。
「吓死我了……」
「这家伙,果然是脑子出问题了。」
「不过,‘重生’这个词,他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不行,这件事必须得搞清楚!」
顾烬尘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加着戏,而“祁汐月”的脸上,则是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又仰起头,用一种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心疼的语气说道:“栖迟你就是这样,总是把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拉住了陆栖迟的衣袖,轻轻地晃了晃。
那是一种,带着撒娇意味的、无比亲昵的动作。
陆栖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低下头,看着少女那只白皙小巧的手,看着她脸上那理所当然的表情,整个人都麻了。
「她……她又来了……」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总是用这种人畜无害的样子,来降低我的警惕心!」
「不行!不能上当!我要坚持我的‘慈母’路线!」
陆栖迟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地,想要将自己的衣袖抽回来。
然而,祁汐月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抗拒一样,反而拉得更紧了。
“走啦走啦,我们快点回去吧,天都快黑了。”她拉着陆栖迟,转身就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我肚子都饿了,你今天晚上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陆栖迟:“……”
他被少女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看着她那轻快的背影,看着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到了极点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关乎“重生”秘密的生死对峙,就这么……被一句“晚上吃什么”给强行结束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已经重新关上门的铁匠铺。
千锻还在里面,研究着那把来自“溪妄”的、由“祁汐月”改造过的、属于“顾烬尘”的刀。
而自己,则被这个自己怀疑重生过的少女,像拖着一条狗一样,拉着回家做饭。
这都叫什么事啊!
陆栖迟感觉自己的脑袋,比刚才被千锻的宗师之火灼烧时,还要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