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闹铃在五点钟准时响起。
悠长的钢琴曲打断了吴闯的梦境，他在半睡半醒的状态摸到了床头柜的手机，顺手划掉了闹铃。
“呼，起床吧。”
男人坐了起来，拉开窗帘，刚泛出白色的阳光照了进来，吴闯在四十九层的高楼上看着仍处于睡梦状态的上海。
早高峰还未到来，只有零零散散的车辆在马路上行驶着，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刚刚开始亮灯，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简单的拉伸过后，吴闯开始洗漱。
“hi，Siri，说下今天的日程表。”
“好的，今天的日程表如下：”
“六点半，洗漱以及慢跑完成；七点，早餐；八点，阅读以及思考规划时间；八点开始前往公司；九点，公司股权结构调整...”
在Siri人机感十足的语音播报中，吴闯整理着自己思路以及一天的行程。
要说三十年前那个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孤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任谁都不会相信，包括当时的自己，但他还是做成了。
只是有时，吴闯偶尔会在洗漱时看到镜子中的自己，里面似乎还留着那个孤儿对外界危险的不安，以及一份他以为早已习惯的孤独。
‘今天原本打算照常健身的，但是一会还有要事，不如考虑下之后开会怎么说吧。’
“晚上八点，飞往深圳的航班；十一点，抵达酒店；十一点三十分，入睡。”
洗漱打理完的吴闯照了照镜子，三十九岁的他脸上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但是不妨碍本就俊朗的面容散发出的吸引力。
时间在吴闯身上留下的不止是逐渐年老的身体，而是混合到骨子里的积累沉淀所辐射出的独特气质。
过了一会，门铃响了。
“进来吧。”
酒店的女服务员推来了餐车，里面摆放着吴闯的早餐。
“吴总，您的早餐到了。”
“放那吧。”
这位服务员年纪不大，不过二十五岁，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遇到吴闯这种“传奇人物”，本就俊朗的面容加上强大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难免对女性产生一种基于神秘感和强大实力的吸引力。
她开始出于好奇，四处看了看吴闯的房间。
除了酒店原有的装饰，她只看到一样东西：书。窗台上摞着十几本，床头柜上堆着七八本，茶几上摊开着三本，有些夹着便签，有些折了角。哲学、历史、经济学、还有几本她看不懂标题的英文原版。
似乎是她站得有些太久了，吴闯感到自己工作被打扰了，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服务员有些慌张地回答：“额，没有，打扰了，吴总。”
对于吴闯来说，他自然知道女孩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那种好奇感的由来。
不过这样的女人对吴闯来说并不少，这个女服务员身上没有让吴闯分散更多注意力的理由。
离开房间后的那个服务员，刚回到休息区就被姐妹们团团围住。
“怎么样？那个吴闯真的帅吗？”
“嗯，帅倒是挺帅的，只是不是明星那种帅。就是有一种气质，让你感觉这个人不一样。”
一个年纪大点服务员撇了撇嘴：“这算什么啊。男人嘛，关了灯都一样。我看你啊，就是看小说看多了。”
“真的不一样，你不懂那种感受。”女孩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旁边有人插嘴说：“你们说，他到底在想什么啊？那么有钱，连婚都不结，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整天就是工作工作工作。”
“人家这种大人物的想法，我们怎么懂。”
“不过——”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要是和他睡一觉，肯定能捞一笔吧？”
几个人笑起来。
“没那么简单。”
另一个说，“他绝对不止睡过一两个美女，什么没见过？你以为你是谁啊？”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些叽叽喳喳的话语其实传到了吴闯的耳朵里面，休息间的隔音并没有她们想的那么好。
不过吴闯倒也习惯了这种被议论的感觉，从小他就是个异类。
小学时无父无母的他被欺负，中学时同学们能轻易买起的东西，参加的聚会他没钱去，大学嘛，所有人都在享受青春，他在兼职，奖学金，学费以及未来职业规划的转盘中不断奔跑。
‘电梯怎么这么慢。’
吴闯不耐烦的点着脚尖。
车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司机站在车门边，见他出来，微微躬身：“吴总，早。”
“早。”
吴闯坐进后座。
“先去趟公司。那边有事要谈。”
“好的。”
车子启动，汇入早高峰前稀疏的车流。吴闯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家吗？
换做二十年前，他或许会渴望那么一个存在，一个能够包容他的避风港。
那是在他大学时期，大三的他遇到了一个女孩，她不见得有多漂亮，但是单纯，可爱，对于吴闯的道路发自内心地认同和崇拜。
吴闯和她煲电话粥，和她谈论自己的理想，谈论如何做大做强。两个眼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毕业后，吴闯开始创业，他的发展不算一帆风顺，但也逐渐有了起色，吴闯无条件的信任着对方，公司的财务，自己的资产，都有对方的一份。
他对她的爱是如此的幼稚，愚蠢，而又不知分寸。
直到有一天，他加班后回到家里面，喘息声和满地的衣物让他感觉天塌了。他以为她在等他，即便有了争吵也只是和以往一样的斗嘴，即便没有了新鲜感和最初对他的崇拜，那也只是因为内化成了亲情。
可他错了，他等来的是背叛。
暴露之后，初恋带着他所有的资产离开了他。
那半年他活得像个死人。
背着数千万的债务，被讨债的折磨，在被窝里面呆了整整半个月才强迫自己站起来。
钱，尊严，家庭，他一无所有。
白天开会、谈判、融资，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瘦了二十斤，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一度怀疑自己撑不过去。
他恨她，但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要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从那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
信任是奢侈品，而他消费不起。
车子越走越远，吴闯的思绪逐渐被眼前陌生的景色拉了回来。
“路不对吧？”
司机沉默了一会，貌似在思考什么，然后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不对，吴总。”
吴闯没有说话，他在等司机给他的解释。
司机点了一支烟。
“吴总啊，你说，公司能发展到今天，您的功劳最大，我懂。”
“但是吧，您的那些兄弟们当初和您一起拼死拼活，现在你想要卸磨杀驴，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啊？”
吴闯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正是今天开会打算说的事。
随着公司的发展，一部分所谓的“元老”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蛀虫，愿意杯酒释兵权的还好，有一部分顽固分子是不会那么轻易放了自己手上的利益的。
吴闯不是不讲情分，而是情分只留给值得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按理来说，这件事是严格保密的，全公司只有五个人知道，风声从哪里走漏的？
“呵。”司机冷哼一声。
“我不和您谈这个，您这种浑身都是心眼子的，指不定那句话我就露馅了。”
车子离市区越来越远，吴闯感觉留给自己谈判的时间不多了。
“说吧，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哎，吴总啊，和我还装什么。就算我现在把车开会去，您肯放我一条生路吗？您的做事风格，我跟了您五年了，怎么能不熟悉呢？”
吴闯开始试着解开安全带，准备跳车，结果发现安全带压根解不开，还越挣扎越紧，彻底把他固定在了座椅上。
“你要带我去哪儿？”
司机没回答。他加速，驶上一条土路，颠簸着朝一条河边开去。
“你以为你们这么做，能吞下这块蛋糕？没了我，你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公司的战略方向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们这群不干正事的吸血鬼！”
车子在河边停下。司机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之前最后看了吴闯一眼。
“再见了，吴总。”
吴闯拍打玻璃，试图拨打电话求助，可惜这一切都徒劳无功。他只能看着眼睁睁看着车子驶入河中，冰冷的河水一点点从车窗蔓延进来。
‘是谁？’
‘到底是谁要杀我？’
‘元老们吗？竞争对手吗？不至于，钱的事都可以谈，我再怎么说也是名人，杀了我他们怎们善后？’
吴闯意识到，这件事或许不是简单的公司内斗，自己挡了什么人的路？
但是他已没有那么多时间思考了，车内的氧气已经变得逐渐稀薄，呼吸越来越困难。
朦胧中，有一个声音响起。
仿佛是他自己在问自己：
如果有来世的话，你希望自己怎么过呢？
吴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哪有什么怎么过。”
“命运是掌握在我手里的。”
“无论到哪，无论开局如何——”
“我都会混出个名堂。”
意识在黑暗中沉了下去。
车子继续下沉，沉入河底。岸上的司机确认再没有气泡冒出之后，转身离开，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事办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