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只要陌生人在一起过一会,自然而然就会形成小圈子和小集体,而处于这个圈子之外的人,会很难融入进去。
然而,总有一些异类是无法融入这些圈子的。
芙罗拉就是这种人,她并非对其他人缺乏吸引力或者地位低下,而是因为兴趣的不合群。
芙罗拉的那开朗的性格配合上姣好的容颜,无论在男性还是女性那里都是受欢迎的存在才对。最开始也确实有不少人找芙罗拉玩,但是女生们讨论的永远是:哪家裁缝做的裙子好看?某个男生是不是对谁有意思?
芙罗拉插不上嘴,也懒得插。她脑子里想的都是剑术、马术、还有怎么把对手撂倒在地。至于男生,不会有谁想要在一个自己打不过的漂亮女孩面前聊这些,有损自己男性的形象。
于是乎,芙罗拉现在在餐厅一个人吃着午餐。
本该如此合情合理的场景,却被一个浅蓝色的脑袋打破了,从她坐下开始,就有一道目光黏在她身上,像苍蝇一样甩都甩不掉。
兰斯洛特。
昨天踹她桌子的那个。
此刻正坐在斜对面的桌子旁,单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什么——什么稀奇的物种。
芙罗拉忍了五分钟,实在是觉得不舒服。
她“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说,兰斯洛特,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周围几张桌子瞬间安静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芙罗拉不在乎,她直直盯着那个浅蓝色头发的女孩。
维斯塔歪了歪头,表情里没有一点被逮住的尴尬,反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嗯?看明白你到底有哪不一样为止。”
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过来,在芙罗拉对面坐下。
“我第一次见到拥有强大圣光能力的人。”
她伸出手,捏了捏芙罗拉的手臂。
芙罗拉僵住了。
“你干什么?!”
“别动。”
维斯塔皱着眉头,又捏了捏,“这么捏起来,身体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怎么爆发出那种力量的?”
她又伸手,这次目标是芙罗拉的脸。
芙罗拉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不要摸那里啊,我害羞。”她的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
“你以为我会做出这种反应吗?把手拿开!”
“你说你要是个帅小伙子也就算了,你一个女生乱摸我只会觉得烦好吗?”
维斯塔被拍开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芙罗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可不想被‘让敌人美丽的女儿跪在我脚下’的人这么说。”
芙罗拉的脸涨红了一瞬:“要你管!”
她气鼓鼓地叉起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眼睛瞪着对面的女孩。
维斯塔也不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只是她寻思着,这样下去确实只会招对方反感,什么都问不出来,不如朝着对方的兴趣出发吧。
安静了几秒。
维斯塔开口:“你将来要成为骑士吧?”
芙罗拉显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
维斯塔继续问:“哪种?教会的圣殿骑士之类的?还是贵族的骑士?”
这个问题踩中了芙罗拉的点。她咽下嘴里的鸡肉,挺了挺背。
“那个啊,进入教会最好吧。毕竟教会资源更多。”
“不过到了荣耀骑士也就封顶了。再高级的职位,比如枢机院的位置,还有圣约者什么的——很难想象教会会给世俗贵族来做。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维斯塔挑了挑眉,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看你咋咋呼呼的,没想到对未来规划还挺清楚的。”
芙罗拉扬起下巴:“哼,开朗那是性格和选择,和理智有什么关系?”
“你呢?”芙罗拉反问。
维斯塔沉默了两秒。
“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芙罗拉立刻抓住机会,下巴扬得更高了:“嗯嗯,不行啊你可。”
维斯塔则是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说道:
“像我这种人,不管干什么都能干得风生水起。难得有机会从头开始,不如看清局势再做决定。毕竟时间还很多。”
芙罗拉盯着她看了几秒,皱起眉头。
“你说话就和个老头子一样。”
维斯塔没接话,只是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芙罗拉盘子里的鸡腿肉。
“喂!”
维斯塔把肉送进嘴里,
“作为赔礼。你刚才拍我那一巴掌。”
“那明明是你先动手动脚的!”
就在二人打闹之间,餐厅里的氛围悄然改变了。
周围谈笑的人都收敛了一些,貌似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些事。
维斯塔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
餐厅门口,一群人正走进来。
白金色的制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纹路,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腰带。六个人,三男三女,年纪都在十五六岁上下。
他们的步伐很稳,很轻,甚至可以说是谦逊的。但正因为太稳了,太轻了,反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白金色。
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年,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教会。
准确地说,是教会直属学院部的学生。和哥伦比亚学院这种“贵族们的最高学府”不同,他们隶属于另一个系统:专门培养神职人员的圣梯体系。
不过两个系统之间有很多交叉课程,尤其是涉及圣光理论和古神语的部分,所以经常能看到这些穿白金色制服的人出现在校园里。
那六个人穿过餐厅,走向靠窗的一片区域。那边有几张空桌,虽然没有明文规定那里是留给教会人员的,但这基本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维斯塔注意到,沿途有学生向他们点头致意。不是那种“嘿,你也来吃饭”的随意招呼,而是一种微微欠身、目光下垂的致意。
那几个教会学生也会回应,同样点头,同样微笑,但维斯塔从那些动作中压根感受不到什么尊重和友爱。
她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
比如有一次,她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台上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正在宣布捐了多少所学校、多少所医院。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亮成一片。
那几个人她知道。私下里吃饭的时候,他们聊的是游艇和情妇、以及瑞士银行的账户号码。但站在台上的时候,他们穿得一丝不苟,笑得温文尔雅,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符合道德标准。
那时候她就在想:
权力这东西,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披着一件好看的外衣。不是伪装给别人看,是必须得披着。因为一旦脱下那件外衣,底下赤裸裸的东西会吓到太多人,而那些人,恰恰是权力赖以存在的基础。
中世纪的主教们生活奢侈成性,但该做的慈善一分都不能少。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教会的教义指向那个方向。如果教会不履行那个责任,信徒就会走,信徒走了,钱就没了,统治的基础就塌了。
这里的教会,大概也一样吧。
维斯塔看腻了之后向芙罗拉问道:“你将来要加入他们?教会。”
芙罗拉的表情有点茫然:“是倒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穿衣风格真是太没品了。白金色,谁想的?显黑不说,还容易脏。”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正常聊天的音量。
芙罗拉的表情变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下巴微微收紧,整个人像一只突然竖起毛的猫。
然后维斯塔感觉到小腿被重重踢了一脚。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叉子差点掉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块鸡腿肉已经塞进了她嘴里。
“吃饭。”
维斯塔嚼着嘴里的鸡腿肉,看着芙罗拉。
那双眼睛在说:闭嘴。现在。立刻。
维斯塔咽下嘴里的鸡腿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这穿衣风格真是太没品了。”
她知道这话在这个世界不算什么好话,但顶多就是“嘴欠”的程度,不至于让芙罗拉有那么大的反应。
除非在这个世界,“评价教会”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不能触碰的红线,类似清朝的文字狱之类的。
她没继续往下想。
“谢谢。”
“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反应挺快的。”
“是你自己太没常识,关于教会的话少说,这里的同学可不是你家的下人。”
“嗯。”
维斯塔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