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向下延伸了足足二十分钟,黑暗像浓稠的墨汁,裹着刺骨的阴冷,黏在伊芙的外脊装上。
她紧攥剑柄,刃口始终朝外,黑暗中窸窣的异响不断掠过耳际,分不清是觅食的鼠群,还是更危险的地底活物。外脊装胸口的能量指示灯早已转为黯淡的橘色,方才与精英孽奇拔的激战耗尽了大半能源,再无补给,这套战斗装甲便会沦为毫无用处的紧身布。
“还要走多久?”伊芙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快了。”亚达夫头也不回,脚步沉稳,“听。”
伊芙凝神屏息,一阵雄浑的机械轰鸣穿透岩层,由远及近,震得通道壁的碎石簌簌掉落。那不是单一机器的运转声,而是无数钢铁机械同步轰鸣,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那是什么?”
“曦安。”亚达夫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废土上最后一座活人聚居的人类城市,也是你现在唯一的活路。”
通道尽头终于透出光亮——不是母主领域里澄澈的日光,是昏黄闪烁、忽明忽暗的人工灯影。伊芙眯起眼,缓缓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下一秒,便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一座巨型穹顶城市,横亘在无边的地下裂隙之中。
穹顶由无数块锈蚀穿孔的金属板拼接而成,巨大的裂缝纵横交错,用更破旧的铁皮草草打了补丁,像一块千疮百孔的破旧锅盖,扣在裂隙之上。穹顶下方,层层叠叠的建筑依附岩壁攀援生长,如同寄生的枯藤:最底层是废铁皮、塑料布搭成的摇摇欲坠的棚屋;越往上,建筑才渐显规整,能看见完整的砖墙、漏风的窗户,甚至几盏勉强发光的霓虹灯管,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彩光。
整座城市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恶臭——机油的腥气、汗臭的酸馊、腐烂食物的霉味,还有化学制剂刺鼻的辛辣,呛得人喉咙发紧。
狭窄的街道上,人群像蝼蚁般蠕动。他们穿着废料拼凑的破烂衣物,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几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扒,为了一只生锈的罐头大打出手,嘶吼声粗哑刺耳。街角蜷缩着一具人形,不知生死,路过的人连余光都不曾施舍,麻木地踏过污水前行。
这就是人类最后的城市?
伊芙的心脏狠狠一沉。
她曾在母主领域的资料库中读过无数次“地球收复宣言”,里面说幸存者聚居地是文明的火种,是秩序的希望,是人类重归故土的起点。
可眼前的一切,不是火种。
是一堆即将冷却、只剩余温的灰烬。
“怎么?”亚达夫瞥见她错愕的神情,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觉得我们脏、乱、野蛮,配不上你口中的文明火种?”
伊芙沉默着,没有反驳。
“欢迎来到真实的地球,天使大人。”亚达夫转身,沿着通往穹顶底部的斜坡往下走,“跟上,外来者必须报备长老会,否则会被直接扔进化料池,连骨头都剩不下。”
踏入曦安城的那一刻,伊芙仿佛坠入了一场永无醒时的噩梦。
街道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两侧的棚屋歪歪斜斜,随时可能坍塌。发黑的污水在地面横流,泛着油腻的泡沫,伊芙只能踮脚跳跃,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个路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盯她光洁完整的外脊装,盯她背后寒光凛冽的长剑,盯她干净的脸庞、整齐的长发,那目光里混杂着敬畏、贪婪、敌意,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一个瘦小的孩子突然冲过来,脏兮兮的小手伸向她的马尾。伊芙本能地侧身避开,孩子立刻被身后的大人狠狠拽回,大人压低声音呵斥,语气里满是忌惮:
“别碰她!那是埃多斯人!”
埃多斯人。
这个词伊芙并不陌生。母主领域的古籍里,那是旧时代神话中的天界生灵,拥有不朽的身躯与超凡的力量。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尘封的传说。
“走。”亚达夫催促道,脚步不停,“别停下,这里的人,对从天上来的‘天使’,可没什么善意。”
两人穿过混乱的底层区,沿着锈蚀的金属阶梯往上,踏入中层区。这里的建筑结实了许多,街道也稍显宽敞,零星几家店铺亮着灯,货架上摆着机械零件、改装武器,还有贴着潦草标签的不明药剂。店主们警惕地盯着伊芙,手死死按在柜台下——那里藏着致命的武器,随时可能开火。
“亚达夫!”
一声粗哑的喝止骤然响起。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从巷子里走出,身后跟着四五名手持武器的混混——焊着刀刃的铁管、改装气钉枪,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消防斧,戾气扑面而来。
“带新货回来了?”光头男人的目光黏在伊芙身上,下流地扫过她的全身,最后定格在她的脸庞,嘿嘿怪笑,“埃多斯人?长得倒是够标致……”
“滚。”亚达夫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余地。
光头男人脸色骤变,刚要发作——
轰——!!!
惊天巨响从头顶炸开,整座曦安城剧烈震颤,几块厚重的锈蚀金属板从穹顶脱落,轰然砸向下方的棚屋区。尖叫声、哭喊声瞬间炸开,混乱席卷全城。
“又来了!”有人绝望嘶吼,“第三区被击穿了!”
伊芙抬头望去,穹顶的裂缝外,一道巨大的黑影急速掠过——是带翼精英孽奇拔,与击杀迅驰的那只同宗同源。它在穹顶上方盘旋,尖锐的喙反复撞击着金属板,试图撕开最后的防线。
“防护队!快去第三区!”远处的呐喊声撕心裂肺。
方才还嚣张的光头男人,早已带着手下屁滚尿流地钻进巷口,消失在人群里。
亚达夫一把攥住伊芙的手腕,拽着她往前冲:“别管,防护队会处理,我们的事更重要。”
“这就是你们的应对?”伊芙甩开他的手,怒火涌上心头,“任由怪物攻击,躲在地下苟活?”
“不然呢?”亚达夫回头看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麻木,“冲出去送死?防护队能把它们赶走,就已经是万幸。曦安的规矩只有一条——活着。至于怎么活,没人在乎,也没资格在乎。”
伊芙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穹顶外,黑影再次掠过,刺耳的尖啸穿透金属,扎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长老会坐落于曦安顶层区,是整座城市最坚固的建筑——由完整的军用集装箱堆砌而成,外壁焊满加厚钢板,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与底层的破败形成刺眼的对比。
门口守着两名护卫,身着相对完整的制式护甲,手持真正的军用步枪,而非废土拼装的破烂武器。他们看见亚达夫,微微颔首,可目光落在伊芙身上时,瞬间警惕起来,枪口微微压低。
“外来者?”左侧护卫皱眉,“埃多斯人?”
“第七空降小队唯一幸存者。”亚达夫沉声答道,“求见长老会。”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右侧那人转身进入建筑,片刻后折返,抬手示意放行。
大厅空旷而阴冷,穹顶极高,几盏惨白的吊灯投下冰冷的光,照亮中央的环形金属桌。桌后坐着五个人——三男两女,年龄跨度三十至七十岁,衣着整洁,脸上带着长期掌权的倨傲与审视。
坐在正中央的白发老人,皱纹如同干裂的大地,双眼浑浊,却在看向伊芙时,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第七空降小队。”老人开口,声音嘶哑沙哑,“半个月前,第五小队来过;三个月前,第三小队来过。他们都和你一样,喊着‘收复地球’的口号。”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现在,他们在哪?”
伊芙沉默不语。
“全死了。”老人替她给出答案,语气冰冷,“你们这些从天而降的天使,一批批来,一批批死。怪物越杀越多,曦安的日子,却越来越难熬。告诉我,小姑娘,母主领域到底在干什么?把你们扔下来,就是让你们送死吗?”
“我……”伊芙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豪言壮语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这是光荣使命?说人类必将胜利?说援军很快就到?
这些话,连她自己都不再相信。
迅驰临死前绝望的眼神,会说话的孽奇拔冰冷的低语——“母主领域骗了你们”,反复在她脑海里回响。
“我没有答案。”伊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的小队全灭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我需要休整,需要补给,需要……”
“需要的东西,曦安都给不起。”右侧戴金属义眼的女长老打断她,义眼泛着猩红的光,语气刻薄,“食物?每个人都在饿肚子;武器?我们自己都不够用;能源?一度电,在这里能换一条人命。”
“我可以帮你们战斗。”伊芙握紧剑柄,目光坚定,“穹顶外的怪物,我能杀。”
女长老冷笑一声,满是嘲讽:“你以为没人试过?第五小队的队长,剑术比你精湛十倍,最后被孽奇拔撕成碎片,挂在废墟上当旗帜。你能杀多少?杀得完吗?”
“至少比你们强。”
气氛瞬间凝固。
五位长老的目光齐刷刷锁定她,愤怒、讥讽、审视,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期待,交织在一起。
戴义眼的女长老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却被白发老人抬手制止。老人缓缓坐下,浑浊的眼睛盯着伊芙,良久,缓缓开口:
“亚达夫说,你从精英孽奇拔手里,救了他。”
精英种。伊芙想起那只撕裂穹顶的带翼怪物。
“是他救了我。”
“他从不会做无用之事。”老人看向亚达夫,“所以,你觉得她有用?”
亚达夫自进门起便沉默不语,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她的空降舱,坠落在旧城区,砸穿了七号遗迹的入口。”
话音落下,所有长老的脸色骤然剧变。
“你确定?!”白发老人的声音瞬间紧绷,带着极致的紧张。
“确定。”亚达夫点头,“我亲眼所见,舱体砸穿三层楼板,正好落在遗迹正门。”
七号遗迹。
伊芙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却能清晰感受到,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戴义眼的女长老攥紧了拳头,年轻的男长老猛地站起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白发老人沉默良久,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伊芙。”
“伊芙。”老人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你知道你落在了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那是旧时代的生物实验室。”老人一字一顿,声音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埃多斯公司的核心研究设施——传说中,人类变成孽奇拔的起点。”
轰——
伊芙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
“杀了我……我们是被改造的……”
会说话的孽奇拔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如同惊雷。
“你的空降舱,砸开了遗迹的封锁。”老人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探测队已经回报,里面出现了异常能量信号。一旦里面的东西跑出来……曦安,就彻底完了。”
大厅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我们需要你。”老人开口,“去毁掉遗迹里的东西,或者关闭核心。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阻止灾难。”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埃多斯人。”老人的语气不容置疑,“那座遗迹的门禁,只认埃多斯的基因,只有你能进去。”
伊芙的脑海里翻江倒海。
遗迹、生物实验室、孽奇拔的起源、母主领域的谎言……所有的真相,都藏在那片黑暗之中。
“我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而平静。
五位长老同时露出意外的神情,戴义眼的女长老更是挑了挑眉,满脸错愕。
“你不问报酬?”
“不需要。”伊芙转身,马尾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但我要一个人同行。”
“谁?”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角落里始终沉默的亚达夫。
“他。”
走出长老会时,穹顶内的人造光源已经调暗——曦安的夜晚,降临了。
亚达夫跟在伊芙身后,一路沉默,直到踏入下层区的阴暗角落,才终于开口:
“你知道七号遗迹里,藏着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去?”
伊芙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昏黄的灯影落在她的脸上,眼睛亮得像寒星。
“因为那里有我要的所有答案。”她轻声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母主领域为什么骗我,孽奇拔到底是什么……一切的真相,都在里面。”
亚达夫看着她,眼底第一次褪去了冷漠与讥讽,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无奈,也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就算找到了答案,又能如何?”
伊芙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远处,穹顶外再次传来孽奇拔的尖啸,这一次近得可怕,整座城市都在微微震颤。警报声凄厉地响起,有人喊着防护队集结,有人哭喊着寻找家人,更多的人麻木地蜷缩在角落,等待灾难过去。
这就是地球。这就是人类最后的城市。
而她,即将踏入那片改写一切的黑暗——七号遗迹,旧人类沦为怪物的起源之地。
“明天天亮出发。”亚达夫说完,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伊芙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外脊装的能量指示灯已经转为刺眼的红色,能源即将耗尽。红光闪烁的间隙,她清晰地看见,皮肤之下,有一缕幽蓝色的光纹悄然浮现。
那光纹如同精密的电路,又像是鲜活的血管,蜿蜒游走,转瞬即逝。
可埃多斯人,没有血管。
那是什么?
伊芙攥紧手腕,光纹已经消失,仿佛只是错觉。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发烫,与那只会说话的孽奇拔的眼眸,是同一种温度。
“你也是我们的后代。”
那句话,再次炸响在脑海里。
就在这时,穹顶外传来一声极致尖锐的啸叫,近得仿佛贴在头顶。伊芙猛地抬头,透过穹顶的裂缝,看见一只巨大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只眼睛,流淌着与她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幽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