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安的黎明前，被昏黄的人造光泡得发沉。
伊芙立在下层区边缘，看着亚达夫俯身整理行装。泛黄的压缩食品、耐磨绳索、冷光棒、多功能钳被逐一塞进背包，最后，他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盒面刻着模糊扭曲的旧时代符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那是什么？”伊芙开口问道。
“保命的家伙。”亚达夫头也不抬，将盒子塞进背包侧袋，“进了遗迹，必须听我指挥。别仗着能打就肆意妄为——那里面的东西，不是剑能砍碎的。”
伊芙没有反驳。
昨夜曦安的荒诞与残酷，早已让她认清：自己对这颗星球的认知，不过是母主领域编织的谎言。
“准备好了？”亚达夫背起背包，抬眼看向她。
伊芙点头。外脊装的能量指示灯经过一夜补给，已恢复为淡蓝色，虽只有六成储量，却足以支撑一场硬仗。
两人循着来时的路，穿过死寂的底层区，从穹顶边缘的裂隙钻回地面。
真正的废土，扑面而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遮断了所有天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狂风卷着砂砾抽打在脸上，生疼刺骨，黄沙漫过坍塌的楼宇，将旧世界的痕迹半埋在荒芜之下。
伊芙回头望去，曦安的穹顶匍匐在地下裂隙中，像一头濒死巨兽的脊背，锈蚀的金属板布满弹孔与裂痕，粗重的管道扎进岩壁，苟延残喘地维系着城市的生机。
“走。”亚达夫辨明方向，率先踏入无边的废墟。
旧城区的残骸比伊芙想象中更辽阔。半截高楼如枯骨般矗立，倾斜的墙体随时可能轰然倒塌；街道被黄沙掩埋，只露出残破的车顶与锈蚀的窗框；人类骸骨半埋在沙砾中，衣物早已风化碎裂，空洞的眼窝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声诉说着绝望。
“这些人是……”伊芙指着一具完整的骸骨，声音发紧。
“五十年前的亡魂。”亚达夫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大灭绝爆发时，没能逃进地下的人。”
大灭绝。
这个词伊芙在母主领域的教材里背过无数次：孽奇拔突然爆发，人类战士殊死掩护，将文明火种送入太空……
可眼前的骸骨，蜷缩在废墟角落，没有战斗痕迹，没有掩护姿态，只是被遗弃的、绝望的普通人。
“母主领域骗了你们。”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钻入脑海，挥之不去。
伊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上亚达夫的脚步。
七号遗迹的入口，普通得让人心惊。
不过是一栋倾斜过半的六层小楼，残垣断壁摇摇欲坠，若不是地面上那个被空降舱砸穿的巨大窟窿，根本无人会留意这片废墟的异样。
窟窿边缘还残留着空降舱的扭曲碎片，金属涂装被烧灼得漆黑，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是这里。”亚达夫蹲在窟窿边，将一根冷光棒扔了下去。
冷光棒翻滚坠落，二十米的高度下，照亮了遗迹负一层的大厅——破碎的桌椅、倒塌的实验仪器，还有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的透明圆柱容器。
冷光棒熄灭的前一瞬，伊芙看清了容器里的东西：
一个个蜷缩的人形黑影，静静悬浮在液体中。
“那是……”
“下去就知道了。”亚达夫固定好绳索，率先滑坠而下。
伊芙紧随其后。
落地的瞬间，刺鼻的防腐剂与腐朽混合的气味直冲鼻腔，伊芙捂住口鼻，打开手臂上的战术照明灯，惨白的灯光扫过四周——
这里是埃多斯生物科技七号实验区的接待大厅，墙壁上的烫金标识早已斑驳，只剩访客止步四个冰冷的字。
墙壁两侧，两米高的透明培养罐整齐排列，罐壁积满厚灰，却挡不住罐内的景象：男人、女人、甚至孩童，闭着双眼，皮肤呈死灰色的青白，浑身插满细管，静静悬浮在淡黄色液体中。
部分实验体已经发生畸变：扭曲的关节、增生的手臂、覆盖鳞片的皮肤，在灯光下透着诡异的惊悚。
“这是什么实验？”伊芙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人类进化实验。”亚达夫停在一个培养罐前，擦去罐壁的灰尘，露出里面一张稚嫩的孩童脸庞，“埃多斯当年的核心项目，号称突破人类生理极限，实则——”
“制造孽奇拔。”伊芙接过话，心脏沉到谷底。
亚达夫没有否认。
伊芙沿着培养罐缓缓前行，越往深处，实验体的畸变越严重。最后一排的培养罐里，早已没有人类轮廓，只剩狰狞扭曲的孽奇拔雏形，蜷缩在液体中，面目可怖。
真正击溃她的，是罐身的金属铭牌。
【实验体编号：E-0742】
【状态：失败】
【备注：基因融合度17%，建议回收】
【实验体编号：E-0891】
【状态：失败】
【备注：意识残留过高，抗拒融合，已终止】
【实验体编号：E-1127】
【状态：失败】
【备注：融合成功，理智丧失，已销毁】
融合成功，理智丧失，已销毁。
伊芙的手指抚过铭牌，止不住地颤抖。
母主领域定义孽奇拔为自然变异的嗜血怪物，可这里的真相，却血淋淋地写着：它们是人造的实验体，是失败的“进化品”。
“这些怪物，不是自然变异的？”伊芙艰难地开口。
“当然不是。”亚达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残酷，“埃多斯发现了外星生命体的基因片段，妄想改造人类基因打造超级战士。先是志愿者，后来是强制征召，最后——实验彻底失控。”
“实验室沦陷，孽奇拔冲出遗迹，吞噬了城市，毁灭了国家，拖垮了整个地球。”亚达夫指向通道尽头的铁门，“这只是其中一座遗迹，全球还有上百个这样的人间炼狱。”
铁门之上，刻着一行猩红的字：
【实验区·二层·基因融合舱】
二层的景象，比一层更像地狱。
如果说一层是废弃的实验体陈列馆，二层就是未完成的屠宰场。
通道两侧摆满锈迹斑斑的手术台，台上躺着残缺的骸骨，大多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态——扭曲的四肢伸向半空，空洞的骨孔仿佛还在求救。手术台上方的机械臂垂落，末端的手术刀沾满黑褐色的血渍，凝固成永恒的恐怖。
通道尽头，一扇厚重的合金门紧闭着，电子锁泛着微弱的红光，依旧在运转。
“就是这里。”亚达夫指着门禁，“系统还活着，用你的手试试。”
伊芙迟疑片刻，将手掌按在基因扫描区。
滴——
红光骤转绿光，合金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座直径五十米的圆形大厅，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型培养罐，体积是外层培养罐的十倍。罐内注满淡绿色的营养液，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与伊芙年纪相仿，五官精致，身形修长，长发在营养液中缓缓漂浮，周身布满幽蓝色的光纹——与伊芙昨夜手腕上浮现的纹路，一模一样。
无数管道从罐底延伸而出，连接着大厅四周的控制台，屏幕不停闪烁，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基因数据。
“她是……实验体？”伊芙走近培养罐，怔怔地看着罐中沉睡的女人。
“不是实验体。”亚达夫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得发颤，“是原型机。”
“什么？”
“埃多斯计划的第一代完美体，人类与外星基因的百分百融合体，理论上的终极进化生命。”亚达夫指向罐身的铭牌，灯光照亮了上面的文字：
【项目代号：伊甸】
【状态：休眠中】
【备注：意识觉醒度98%，临界值预警。唤醒即启动全区域孽奇拔响应协议。警告：切勿唤醒！】
伊芙彻底僵住。
“她和你们空降小队的关系，我不清楚。”亚达夫刚开口——
巨型培养罐中，伊甸骤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幽蓝色的眼眸，与穹顶外窥视伊芙的孽奇拔、与她手腕的光纹，完全一致！
伊甸隔着玻璃，直直看向伊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而温柔的弧度。
没有声音传出，可一道清晰的意念，直接炸响在伊芙的脑海里：
“你终于来了……我的妹妹。”
轰——！
整座大厅剧烈震颤，培养罐内的绿色营养液瞬间沸腾，气泡疯狂翻涌。伊甸的身体在液体中缓缓转动，无数数据流顺着管道冲向所有控制台。
大厅所有屏幕瞬间爆红，刺耳的警报声撕裂死寂：
【警告！原型机意识觉醒！】
【启动区域孽奇拔响应协议！】
【所有实验体激活！重复，所有实验体激活！】
“糟了！快走！”
亚达夫脸色惨白，一把攥住伊芙的手腕，拼命向外冲去。
身后，培养罐的玻璃壁上，裂开了第一道蛛网状的纹路。
遗迹深处，无数沉睡的实验体，睁开了空洞的眼睛。
冲出二层的瞬间，伊芙回头望去。
培养罐的裂纹不断蔓延，淡绿色的营养液顺着缝隙渗出。罐中的伊甸依旧盯着她，幽蓝的眼眸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期待、怜悯，还有一丝化不开的悲伤。
“跑吧，妹妹。”
“跑远一点，但你逃不掉——我们是一体的。”
砰！！！
玻璃轰然炸裂，营养液奔涌而出。
亚达夫拽着伊芙疯跑，通道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只，是成百上千只。一层的培养罐尽数破碎，沉睡的实验体破壁而出，畸变的身躯、空洞的眼神，朝着两人疯狂扑来。
负一层已成人间炼狱。
“快爬！我来断后！”
亚达夫将伊芙推向绳索，伊芙抓住绳索向上攀爬，低头的瞬间，看见亚达夫掏出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里面是一颗老式手雷。
“别回头！”
手雷滚向涌来的实验体群，亚达夫纵身扑向绳索。
轰！！！
爆炸的气浪将伊芙掀出窟窿，重重摔在废墟的沙砾上。她挣扎着爬起，亚达夫也顺着绳索窜了上来，左臂淌着鲜血，浑身沾满灰尘。
窟窿下，嘶吼声震耳欲聋，畸变的实验体正疯狂撞击出口。
“封住它！快！”
伊芙冲向一旁的巨型混凝土板，用尽全身力气推向窟窿，亚达夫踉跄着上前帮忙。厚重的石板轰然落下，死死压住出口，可下方的撞击声依旧密集，随时可能冲破屏障。
“挡不住多久的！快回曦安报信！”
两人跌跌撞撞地朝着地下裂隙狂奔，身后的嘶吼声、撞击声越来越近，伊芙的脑海里，伊甸的声音始终挥之不去：
“我们是一体的。”
跑出数百米后，伊芙忍不住回头。
那一刻，她的血液彻底冻结。
废墟上空，无数孽奇拔黑影盘旋而来，原本游荡在废土的怪物，尽数朝着七号遗迹聚集。而在黑影中央，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升空——
那是一个女人。
与培养罐中的伊甸一模一样，身形却放大了十倍，背后展开巨大的骨翼，幽蓝色的眼眸俯视着整片废土。
她的目光，穿透风沙，直直锁定了伊芙。
亚达夫也停下了脚步，脸色惨白如纸，喃喃道：“完了……她出来了……”
伊芙握紧剑柄，手心全是冷汗。
因为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巨型女人，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周身的幽蓝光纹——
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