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和亚达夫跌跌撞撞冲进曦安城时，这座人类最后的壁垒，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穹顶之外，无数黑影盘旋嘶鸣。那些平日里只会零星出没的孽奇拔，此刻正成群结队地在铅灰色的天空中飞舞，像一片遮天蔽日的移动乌云。它们没有立刻发起进攻，只是不断盘旋、窥伺，仿佛在等待着某个号令，等待着猎物彻底陷入绝望的那一刻。
“关门！！快把主闸门关上！！！”守卫队长攥着通讯器，声嘶力竭地嘶吼。
厚重的合金主闸门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缓缓落下，将曦安与外面的废土世界彻底隔绝。伊芙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大口喘气，背上的外脊作战装能量指示灯正疯狂闪烁着刺目的红光——刚才一路的极限冲刺，已经耗尽了它最后的能源，外壳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关节处的液压管还在滋滋地漏着淡蓝色的液压油。
亚达夫的状态比她更糟。他整条左臂都被鲜血浸透，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被飞溅的混凝土碎片划开的，皮肉外翻，触目惊心。他面无表情地撕下一截作战服衣袖，用牙齿配合着右手，草草将伤口勒紧包扎，全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长老会。”他吐掉嘴里的布料纤维，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现在就去。”
曦安的顶层区，此刻同样乱作一团。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失措，几名穿着防护队制服的队员从伊芙身边狂奔而过，其中一人认出了她，猛地刹住脚步：“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埃多斯人？长老们正在找你，快跟我来！”
长老会大厅里，五位掌权者早已到齐。那个左眼装着金属义眼的女人正厉声说着什么，看见伊芙推门进来，立刻收了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回来了。”主座上的白发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七号遗迹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芙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疲惫，将遗迹里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她说到那个自称是她“姐姐”、名叫伊甸的女人时，老人的脸色骤然惨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伊甸……”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她竟然真的还活着……”
“您认识她？”伊芙往前迈了一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坐吧。这个故事，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也沉重得多。”
“五十年前，埃多斯公司是全球最大的生物科技巨头，几乎垄断了整个星球的生命科学研究。”老人缓缓开口，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半个世纪前的那场浩劫，“他们的创始人叫拉斐尔·马克斯，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宣称自己找到了人类进化的终极‘钥匙’——一种来自外太空陨石的未知生命基因。他把它命名为‘星痕’。”
“星痕？”伊芙皱紧了眉，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她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
“一种可以任意改写生物基因序列的神秘物质。”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理论上，它能让人类突破所有生理极限，获得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自愈能力，甚至是……永生。马克斯用一套完美的未来蓝图，说服了全球所有的掌权者，开启了那场席卷全球的大规模人体实验。”
“就是七号遗迹里的那些……培养舱？”伊芙的声音微微发紧。
“对。”老人点了点头，眼底翻涌着痛苦与后怕，“但实验最终彻底失控了。星痕确实能改造人体，可它同时也会疯狂侵蚀宿主的意识。绝大多数实验体在改造后彻底失去了理智，变成了只知道吞噬和杀戮的怪物——就是现在遍布全球的孽奇拔。只有极少数能勉强保留意识，身体却会发生无法逆转的恐怖异变。”
“那伊甸呢？她到底是什么人？”伊芙追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老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惋惜：“伊甸是马克斯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完美融合星痕的实验体。她完美保留了人类的意识，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超常能力，马克斯把她称作‘新人类的起点’，‘人类进化的母神’。可很快，马克斯就发现了一件让他毛骨悚然的事——伊甸太强了，强到超出了他的掌控。”
“太强了？”
“她能通过星痕基因，控制所有被改造的实验体。”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换句话说，所有植入了星痕的生物，都会受到她的精神影响，听从她的号令。这意味着，只要她想，整个星球上的孽奇拔，都会变成她的私人军队。”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马克斯慌了，他启动了紧急销毁程序，要彻底抹除伊甸。”老人继续说道，“可伊甸预判了他的所有行动，在销毁程序启动的前一秒，把自己封入了地下遗迹的休眠舱，彻底切断了所有外部信号。”他看向伊芙，一字一顿，“她在等，等一个和她拥有同源基因，能够唤醒她的人。”
“您的意思是……”伊芙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指尖冰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唤醒她。”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复杂，“但有一点可以百分百确定——你和伊甸，出自同一基因源头。你们的核心基因序列，都是用同一份‘原始星痕’培育出来的。”
同一份原始星痕。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伊芙的脑海里轰然炸开，让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那我是什么？”她艰难地开口，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我也是……当年的实验体？”
“不。”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桀骜的声音，突然从大厅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去。
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沾满机油和灰尘的工装连体服，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巨大护目镜。她抬手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带着浅棕色雀斑的脸，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燃烧的星火。
“你不是实验体。”她大步走进大厅，径直走到伊芙面前，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她，“你是量产型。”
“你是谁？”伊芙瞬间绷紧了神经，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体内残存的作战本能让她下意识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百合。”女孩言简意赅地报上名字，指尖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第五空降小队，唯一的幸存者。”
伊芙愣住了。第五空降小队——那是三个月前，母主领域向地球投放的先头作战部队，长老们早就说过，这支队伍在空降过程中遭遇孽奇拔群围攻，已经全员阵亡了。
“别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我。”百合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我不是战斗人员，是机械工程师兼数据分析师。空降时登陆舱发生故障，直接偏离了战区，等我一路摸过来找到曦安，我的队友早就凉透了。”
她说着，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便携扫描仪，对着伊芙上下扫了一圈。扫描仪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声，屏幕上瞬间闪过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数据。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百合盯着屏幕，抬眼看向伊芙，“你的核心基因序列和伊甸同源，但有大量人为改写和批量复制的痕迹。你不是自然诞生的实验体，你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在母主领域的培养舱里，批量生产的人造生命体。”
“这不可能……”伊芙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我有记忆，我有童年，我在母主领域的训练基地长大，我有一起训练的队友，我有——”
“植入的记忆。”百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代码层面的深度植入，和你的神经中枢完全绑定。你所谓的‘童年’，只是一段提前编写好的数据流；你所谓的‘训练’，是预设好的作战程序；就连你失去队友时的悲伤，面对孽奇拔时的愤怒，都是算法模拟出来的情感反馈。”
轰——
伊芙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想起母主领域里那个小小的房间，窗外是永远璀璨的人造星空；想起教官严厉的面容，和第一次通过格斗考核时，他眼里难得的赞许；想起并肩作战的队友们，想起他们牺牲时，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想起自己坚守了二十年的信念——收复地球，为人类夺回家园。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冰冷的代码，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那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完全不像自己，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那我到底是什么？”
“官方称呼，埃多斯作战单位。”百合的声音柔和了一丝，却依旧直白，“母主领域创造的人造生命体，唯一的用途，就是执行地面作战任务。你们被植入了‘收复地球’的核心使命，被灌输了‘人类’的自我认知，但实际上——”她顿了顿，看着伊芙的眼睛，“你们是武器。是会思考，会战斗，会流泪，也会牺牲的人形武器。”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扫描仪微弱的蜂鸣声。
伊芙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斩杀过无数孽奇拔，握过枪，握过剑，也握过队友临死前伸出的手。这双手的触感是真实的，伤口的疼痛是真实的，可这双手的主人，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到底是谁？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百合收起扫描仪，轻轻拍了拍伊芙的胳膊，“但如果你想活下去，想找到真正属于你自己的答案，就得先接受这个事实——你不是你自以为的那个人。然后，在这片废墟里，重新找到你自己。”
伊芙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崩溃。
最后，她抬起头，眼底的迷茫散去了几分，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伊甸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她需要你。”百合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我刚才解析了她留在七号遗迹的能量残留信号，发现了一件事——她并不完整。当年的原始星痕，最终分裂成了两份，一份完整地留在了她的体内，而另一份——”她死死盯着伊芙，“就在你的身体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只有你们两个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最初的‘原始星痕’。单独的任何一个，体内的星痕都会随着时间慢慢衰竭，最终彻底消亡。”百合指着扫描仪屏幕上跳动的生命体征数据，“你的细胞正在以异常的速度老化衰竭，按照这个速度，你剩下的时间——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伊芙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所以伊甸找我，是为了……”
“吞噬你。”百合直言不讳，没有半分遮掩，“或者说，和你融合。无论哪种方式，她最终的目的，都是拿回你体内那一半属于她的星痕本源。”
她的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整座曦安城的穹顶都跟着微微震颤。所有人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穹顶之外，那个巨大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伊甸悬浮在半空中，背后展开一对近百米宽的骨翼，上面覆盖着幽蓝色的星痕纹路，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恐怖的能量涟漪。她的身体散发着刺目的幽蓝光芒，照亮了整片灰暗的废土天空，数不清的孽奇拔围绕着她上下盘旋，像一群朝拜神明的信徒。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没有通过任何介质传播，却穿透了厚重的合金穹顶，穿透了墙壁，直接清晰地出现在曦安城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曦安的人类们，听着。”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像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钉住。
“我给你们一天时间。交出我的妹妹，我饶你们一命，立刻带着我的子民离开。否则——”
她抬起手，对着穹顶边缘的瞭望塔，轻轻一挥。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座十几米高的合金瞭望塔瞬间炸裂，扭曲的金属碎片和混凝土碎块四散飞溅。凄厉的尖叫声在城市里响起，人们惊慌地抱头逃窜，整座曦安城彻底陷入了恐慌。
“否则，这就是你们的结局。”
伊甸低下头，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层层壁垒，精准地锁定了长老会大厅里的伊芙。
“一天时间，妹妹。好好考虑。”
巨大的骨翼再次展开，她转身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流光，飞向了远方的天际。密密麻麻的孽奇拔群紧随其后，像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天空，和死一般寂静的曦安城。
长老会大厅里，瞬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交出去！必须把她交出去！”左眼装着金属义眼的女人第一个拍案而起，声音尖利，“这是唯一能保住曦安的办法！”
“你疯了吗？！”旁边的白发长老立刻厉声反驳，“那个怪物的话能信吗？她是星痕的化身，是所有孽奇拔的母神！一旦我们交出伊芙，失去了唯一能对抗她的战力，她转头就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杀光！”
“不然呢？！等着她明天带着孽奇拔群踏平曦安吗？！”女人歇斯底里地吼道，“至少交出她，我们能多活一天！能有机会想别的办法！”
“想什么办法？没有埃多斯人的作战能力，我们连普通的孽奇拔潮都挡不住！你以为交出她，我们就能活？”
“那你说怎么办？！陪着她一起死吗？！”
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人性的懦弱与挣扎，在这场灭顶之灾面前，暴露得淋漓尽致。
伊芙站在大厅的角落，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打算怎么办？”百合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穹顶之外的天空。
伊芙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迅驰临死前，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想起他说的“活下去”；想起了亚达夫一路沉默的守护，想起他说的“你去哪，我去哪”；想起了曦安城里，那些在废墟里挣扎求生，却依旧没有放弃希望的普通人。
她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
而伊甸，只给了她一天的时间。
她抬起头，望向穹顶之外那片依旧泛着幽蓝微光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我不走，她会杀光这里所有人。如果我走，她会杀了我，然后……”
“然后一样会杀光所有人。”百合接过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你真以为那个怪物会遵守承诺？她是星痕的化身，是五十年前被人类背叛、被人类追杀的复仇者。她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你，是所有‘人类’——包括制造她的旧人类，包括躲在曦安苟活的幸存者，也包括藏在母主领域里，把你们当成武器的那些家伙。”
伊芙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一丝疑惑：“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没闲着。”百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骄傲，也带着点沉重，“这三个月，我黑进了埃多斯公司遗留的所有数据库，破解了七层加密防火墙，你知道我挖到了什么？”
她凑近伊芙，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伊甸不是马克斯创造的第一个完美体。在她之前，还有一个更早的原型体，编号E-000。那个原型体在实验初期就被马克斯下令销毁了，因为她的意识觉醒速度太快，对星痕的掌控力远超预期，根本无法控制。但在被销毁前，她留下了一段完整的核心基因序列。”
伊芙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段基因序列，在大灾变发生前，被马克斯送上了太空，交给了当时还在建造中的母主领域。”百合死死盯着伊芙的眼睛，“作为‘种子’，用于创造绝对服从命令的作战单位——也就是你们，埃多斯人。”
“所以我是……”
“你是E-000原型体的基因复制品。”百合的声音落下，像一块石头，砸开了所有的迷雾，“你不是伊甸的妹妹。从基因序列上来说，你是比她更早的原型，是她的……姐姐。”
伊芙彻底愣住了。
窗外，伊甸离开的方向，天空中那抹幽蓝的微光依旧没有散去，像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座城市，盯着她。
远处，隐约传来孽奇拔此起彼伏的嘶鸣，像倒计时的钟声，一秒一秒地敲打着所有人的神经。
长老们的争吵还在继续，有人已经掏出了枪，有人红了眼睛，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绝望。
而伊芙站在这一切的中心，感觉自己像一片在风暴中飘摇的落叶，过往的二十年人生被彻底碾碎，前路只剩下两条绝路。
“现在怎么办？”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百合看着她，突然笑了。那是一个在如此绝境中，近乎疯狂，又燃着熊熊烈火的笑容。
“怎么办？”她抬手，拍了拍伊芙的肩膀，“你不是还有三个月的寿命吗？那就用这三个月，好好去问问那个自称为姐姐的怪物一句——”
她顿了顿，眼底的星火亮得刺眼。
“凭什么，她要当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