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从正午的钟声落下时，便开始了。
曦安的穹顶之下，时间像是被粘稠的恐慌拽住，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人们挤在街道上，仰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厚重金属闸门，仿佛下一秒，那扇门就会被巨力撞碎，带来灭顶之灾。孩子被父母死死按在怀里，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老人们蜷缩在建筑的角落，眼神空洞，麻木地等待着既定的命运。
“还有十八个小时。”百合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简陋的计时器，抬眼看向站在顶层区边缘的伊芙，“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伊芙站在高台边缘，垂眸俯瞰着这座濒临崩溃的地下城市，没有回答。
从昨晚到现在，有一个念头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我是E-000的复制品，是被销毁者的影子，是生来就注定被消耗的武器，是三个月后就会彻底衰竭的工具。
可那又怎么样？
她想起迅驰临死前的眼神，里面有对死亡的恐惧，却没有半分后悔；想起亚达夫推开她时，那个毫不犹豫的背影；想起百合说“你不是你自以为的那个人”时，眼里没有嘲讽，只有怜悯，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你笑什么？”百合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伊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很轻，却真实存在。
“我在想，”她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胸腔里沉稳有力的跳动，“如果我的记忆全是假的，那我现在感受到的，到底是什么？”
百合愣了一下。
“代码模拟不出这个。”伊芙的指尖微微收紧，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跳动的脉搏，“这里在跳。不是因为预设的程序，是因为害怕，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但我知道，它是真的。”
百合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
“你知道吗，”她放轻了声音，“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说这种话的埃多斯人。”
“什么意思？”
“之前第五空降小队的那些人，”百合别过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穹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他们到死，都坚信自己是真正的人类，坚信总有一天能回到母主领域，被当成英雄迎接。他们从来不敢问一句‘我是什么’——因为他们怕，怕一问，自己存在的根基就碎了。”
她转回头，直直地望进伊芙的眼睛里，语气无比笃定：
“你敢。所以你和他们，从来都不一样。”
砰！
会议厅的厚重木门被猛地撞开，那个装着金属义眼的女人，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防护队员冲了进来，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了站在窗边的伊芙。
“把她抓起来！”女人的声音尖利又急促，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长老会全票通过——把她交给外面那个怪物，换曦安一条生路！”
五个护卫立刻上前，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伊芙的胸口。
百合一步跨出去，死死挡在了伊芙身前，脊背挺得笔直：“你疯了？把她交出去，伊甸就会收手吗？”
“至少能多争取一点时间！”女人歇斯底里地吼道，“足够曦安的民众转移！足够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你以为伊甸会等你们慢悠悠地转移完？”百合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嘲讽，“她只要拿到伊芙，下一秒就能踏平这里！你根本不懂星痕的力量——”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骤然炸响在会议厅里。
砰！
子弹擦着百合的耳边飞过，狠狠打进了她身后的墙壁，碎石飞溅，瞬间划破了她的脸颊，一道血痕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
“躲开。”女人放下冒着烟的枪，眼神冰冷，“不然下一枪，打的就是你的脑袋。”
百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伊芙伸出手，轻轻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然后抬眼看向那个女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自己走。”
整个会议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自己走。”伊芙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但我不走正门。我从穹顶的裂缝出去，到外面去迎她。”
“你疯了？！”百合猛地冲上来，死死抓住她的手臂，眼眶都红了，“那是伊甸！是星痕的化身！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伊芙看着她，眼神异常平静，里面没有半分惧色，“如果我死在外面，曦安至少能多活几个小时。如果我赢了——”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你们就都安全了。”
“你赢不了的！”
“也许吧。”伊芙轻轻挣开她的手，“但我想试试。”
她说完，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等等！”百合追了上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凭什么不行？”百合急了，声音都在发颤，“我是工程师！我能帮你分析她的能量弱点，我能帮你——”
“正因为你是工程师。”伊芙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如果我回不来，曦安需要有人把真相说下去。需要有人告诉后来的埃多斯人，我们不是生来就该被消耗的武器，我们能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百合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伊芙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眼眶却微微发酸：
“而且，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我不想你死。”
话音落下，她转身大步离去。
高束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面迎着风，猎猎作响的小小旗帜。
从穹顶的裂缝钻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不是真正的黑夜——地球的天空永远被厚重的灰云笼罩，只是光线比白日更沉了几分。裹挟着砂砾的狂风卷过废墟，打在脸上生疼。远处七号遗迹的方向，幽蓝色的星痕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灰暗的天空。
伊芙站在废墟的顶端，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身上的外脊作战装，剩余能量只有百分之四十。百合说过，这点能量，最多只能支撑一场高强度的战斗。如果伊甸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强大，这点能量，连给她挠痒都不够。
但伊芙没得选。
她深吸了一口满是沙尘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那片幽蓝光芒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十分钟，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断壁残垣之中，站着一个人。
不是伊甸。
是一个穿着残破军装的男人，他背对着伊芙，肩膀宽阔，脊背挺得笔直，军装背后印着的标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第七空降小队。
伊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缩紧。
那个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她刻在骨子里的脸。她在战术资料库里看过无数次，在午夜梦回的幻境里见过无数次。
是队长。
“你……”伊芙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队长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空洞，又藏着化不开的悲伤。他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纹，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精密瓷器，裂纹的缝隙里，隐隐透出幽蓝色的光。
“队长，你怎么了——”
“快走。”队长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完全不似活人的声线，“她在……控制我们……快……”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幽蓝色的光芒从缝隙里疯狂涌出。
“队长！”
砰！！！
一声巨响，他的身体骤然炸裂，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四散飞溅。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凝聚，最终缓缓汇聚成了一道高挑的人形。
是伊甸。
她悬浮在半空中，比在七号遗迹里见到的模样更加真实。没有巨大化的身躯，就是正常人类女子的身形，可那双幽蓝色的眼瞳，那副俯瞰众生的漠然气质，却让人不敢直视，连呼吸都跟着停滞。
“妹妹。”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晚风里的叹息，“你终于来了。”
伊芙握紧了剑柄，指尖泛白：“别叫我妹妹。”
“为什么不？”伊甸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们的基因出自同一源头，我们的身体由同一种物质构成，我们的灵魂——”她的笑意更深了，“本就是同一个人的投影。你不是我妹妹，谁是？”
“我是E-000的复制品。”伊芙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不是你的影子。”
伊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E-000……”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名字，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了。”
“她到底是谁？”伊芙追问。
“她是我们。”伊甸缓缓落在地面上，朝着伊芙走近了一步，“她是最早的完美体，是第一个真正与星痕完成融合的人类。她比我先诞生，比我更强，比我更完整。可就是因为她太强了，强到让马克斯感到了恐惧，所以他销毁了她。”
伊芙的呼吸，瞬间凝住了。
“被销毁前，她把自己的完整基因序列送上了太空。”伊甸看着伊芙，眼瞳里的幽蓝光芒微微晃动，“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带着她的基因回来，替她完成没能完成的事。”
“什么事？”
“复仇。”伊甸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周身的幽蓝光芒瞬间暴涨，“对马克斯复仇，对背信弃义的人类复仇，对这个创造了我们，又毫不犹豫抛弃了我们的世界，复仇！”
她伸出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柔和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幽蓝光团，声音里带着蛊惑：
“来吧，妹妹。和我融为一体。我们一起，完成她没能完成的使命。”
伊芙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幽蓝色的光芒在她眼里跳动，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她想起百合说的话：“你不是你自以为的那个人。然后，重新找到你自己。”
她想起队长消散前，那双空洞眼睛里最后的嘱托。
她想起自己。
那个站在废墟顶端，明知必死却依旧选择独自迎战的自己。那个只有三个月寿命，却依旧想护住身后一城人的自己。
那个独一无二的“我”。
“如果我和你融合，”她抬起头，看向伊甸，声音平静，“我会失去自我，对吗？”
伊甸笑了，笑得带着一丝怜悯：“你本来就没有自我。你的记忆是伪造的，你的情感是代码模拟的，你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设计好了。和我融合，你才能真正成为‘你’——成为完整的星痕，成为真正的神。”
“神？”
“对。超越人类，超越埃多斯人，超越世间一切规则。”伊甸的眼神里燃起了狂热的光芒，“我们可以重塑这个世界，可以——”
“我拒绝。”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凝滞的空气里。
伊甸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说我没有自我。”伊芙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我问你，如果一切都是预设的程序，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程序不会选择明知必死的路，不会为了保护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独自面对一个所谓的‘神’。”
她的剑尖稳稳指向伊甸，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
“我叫伊芙。我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我有一个朋友，叫百合。我会哭，会笑，会害怕，也会愤怒。这不是程序，这是我。”
伊甸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以为这几句话，就能改变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不过是一段可以随时被覆盖、被删除的代码，一个拙劣的复制品。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伊芙笑了，和之前无数次一样，笑得眼眶发酸，却又无比畅快，“我是E-000的复制品，是第七空降小队唯一的幸存者，是曦安的过客，是——”
她握紧剑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砸在地上铿锵作响：
“我是伊芙。不是你的妹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就是伊芙。”
伊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冰冷又疯狂。
“好。很好。原来那个老女人留下的，不只是一段冰冷的基因序列。”
她猛地抬起手，周身的幽蓝光芒瞬间暴涨，席卷了整片废墟：
“那就让我看看，这段基因，到底有没有资格，继承她的名字！”
轰！！！
幽蓝的光芒轰然炸裂，伊甸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伊芙面前，裹挟着毁天灭地力量的一掌，直直拍向伊芙的胸口！
伊芙瞬间横剑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来，将她狠狠震飞出去数十米，双脚在坚硬的废墟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伊甸的身影再次闪现，又是一掌迎面而来——
砰！砰！砰！
连续三掌，伊芙的虎口被震得血肉模糊，长剑几乎脱手飞出。她咬着牙硬生生扛住，目光死死锁定着伊甸的身影，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里，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终于，在伊甸第四掌拍出的瞬间，伊芙猛地侧身避开，手中的长剑带着破风之声，狠狠横扫而出！
剑锋划过伊甸的腰际，却像划过了一团空气，没有造成半分阻碍。
“没用的。”伊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漠然的嘲弄，“我是星痕的化身，物理攻击，对我无效。”
伊芙来不及反应，后背就被重重一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狠狠砸穿了一堵残破的墙壁，埋在了碎石堆里。
她趴在废墟里，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外脊装的能量指示灯疯狂闪烁，只剩下最后的百分之十。
“放弃吧。”伊甸缓步走到废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打不过我的。你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回到我体内，是你唯一的宿命。”
伊芙挣扎着，用长剑撑着地面，一点点站了起来。
“宿命……”她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抬起头，眼里的光依旧亮得惊人，“那你知道，E-000被销毁前，说了什么吗？”
伊甸皱起了眉。
伊芙突然笑了，笑得畅快淋漓，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回来——但不是替你复仇。是替你自己，好好活一次。’”
伊甸的脸色，瞬间彻底变了。
下一秒，伊芙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她身上的外脊装，那枚疯狂闪烁的红色能量指示灯，骤然转为了和星痕同源的幽蓝色！
一股陌生而磅礴的力量，从她的身体深处汹涌而出，和她以往斩杀孽奇拔时爆发的力量截然不同。那不是战斗的狂热，不是生存的本能，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与星痕的共鸣。
一直沉睡在她体内的，属于E-000的那一半星痕本源，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
“这不可能！”伊甸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根本没有激活序列，你怎么可能唤醒星痕——”
“我没有激活它。”伊芙站直身体，握紧了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长剑，眼神平静得可怕，“是我选择了接受它。”
长剑上的幽蓝火焰越燃越旺，和伊甸周身的光芒，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现在，”她看着脸色煞白的伊甸，一字一顿，“我们该好好谈谈了——关于那个被你称为‘使命’的复仇，到底是为了那个被销毁的E-000，还是只为了你自己的不甘。”
远处，曦安的穹顶之下，百合透过裂缝，看着废墟之上那两道对峙的幽蓝色身影，喃喃自语：
“这家伙……还真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灰云遮蔽了天光，是无数铺天盖地的孽奇拔，同时降临在了这片废墟的上空。它们没有发起攻击，只是静静悬浮在空中，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像一群沉默的信徒，注视着场中对峙的两人。
包围圈的中央，伊甸和伊芙相对而立。
两道幽蓝的光芒交相辉映，照亮了整片灰暗的废土。
这一刻，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所有人都清楚——
无论这场对决的结果如何，这个被称为“复制品”的埃多斯人，再也不会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是伊芙。
是亲手选择了自己人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