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里的黑暗，比废土永夜的荒原更纯粹、更窒息。
没有风，没有天光，连声音都被潮湿的岩壁吸走大半，只有脚下没过脚踝的冰冷污水，和头顶每隔几秒就滴落的水珠，在死寂里敲出单调的回响。伊芙走在队伍最前面，长剑横在胸前，剑身上星痕残留的微弱幽蓝光芒，是这支小队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走这边。”亚达夫停下脚步，指着岔道口墙壁上一个几乎被锈迹吞没的模糊标记，“维修通道，通向旧时代的地铁系统，能绕过曦安主城区，从北边的出口出去。”
“为什么要绕开曦安？”百合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因为现在的曦安——”亚达夫顿了顿，声音沉得像脚下的污水，“恐怕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曦安了。”
伊芙的心头猛地一沉。她想起那些遮天蔽日的空降舱，想起阿尔法临走前那句冰冷的“回收协议”。如果母主领域的触手已经彻底攥住了地面，那座他们曾短暂当作避风港的曦安城，此刻恐怕早已成了埃多斯布下的囚笼。
她没有再往下想，只是握紧了剑柄，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一行人在黑暗里沉默前行了大约二十分钟。脚下的水道越来越宽，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成片锈蚀的管道与阀门，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褪色的警示牌，上面的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难辨。
突然，伊甸猛地停下了脚步。
“等等。”她竖起耳朵，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微微收缩，“前面有声音。”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水滴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寂静里，通道的尽头，果然传来了微弱的机械轰鸣声。不是水流的异响，不是岩壁的剥落声，是规律的、持续不断的机器运转的节奏，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旧时代工业的沉重感。
“这个深度怎么会有机器在运转？”百合皱紧眉头，掏出怀里的扫描仪，屏幕上只有一片乱码，“旧时代的地下电力系统，早在大寂灭的时候就彻底瘫痪了。”
亚达夫的脸色瞬间变了：“除非——”
“除非什么？”伊芙立刻追问。
“除非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下水道。”亚达夫伸手指着墙壁上一块被锈蚀完全覆盖的金属牌，“你们看这个。”
伊芙快步上前，用剑柄刮掉了牌子上厚厚的锈迹。
熟悉的埃多斯公司LOGO露了出来，下面是一行早已褪色却依旧清晰的小字：
【七号遗迹·地下维护通道·第十四层】
七号遗迹。
他们绕了整整一大圈，竟然又走回了埃多斯遗迹的范围里。
“不可能！”百合的声音瞬间拔高，手里的扫描仪屏幕疯狂跳动着乱码，“我们一直在往北走，按照地图测算，这里应该离遗迹核心区至少三公里——”
轰！！！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剧烈的震颤。通道正前方，一扇数米高的厚重合金门，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刺目的白光瞬间涌了出来，瞬间吞没了整条黑暗的通道。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从门后倾泻而出，震得人耳膜生疼。
伊芙握紧长剑，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强光，一步步朝着门内走去——
那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圆形空间，直径超过两百米，穹顶高得望不到顶。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通天彻地的圆柱形容器，容器里灌满了粘稠的幽蓝色液体，无数粗细不一的管线从容器的四面八方延伸出来，连接着周围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控制台与机组。
这里和他们之前发现伊甸的培养大厅结构几乎一模一样，可规模却大了不止十倍。
但真正让所有人浑身发冷、呼吸停滞的，不是这个巨大的容器本身。
是容器里漂浮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人。
是成千上万个人。
幽蓝色的粘稠液体里，密密麻麻地悬浮着无数具人体——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尚在襁褓里的孩子。他们都闭着眼睛，浑身插满了细如发丝的管线，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标本，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这是……”百合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手里的扫描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这是埃多斯公司传说里的‘人类种子库’？”
“不。”伊甸死死盯着容器里的那些人体，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悲凉，还有一种早已预知的了然，“这是‘原料库’。”
她伸手指着离玻璃壁最近的一具年轻女性的身体——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最后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他们是被筛选出来的旧人类。他们的基因被提取、被拆解、被改造、被无限复制——然后，才变成了我们，变成了所有带星痕印记的改造体。”
伊芙的呼吸，瞬间凝住了。
就在这时，容器的最深处，一个巨大的人影缓缓动了。她比周围所有的人体都要庞大，都要完整，静静悬浮在液体的最中央，像沉睡的君王。
那人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幽蓝色眼眸，穿透了粘稠的液体、厚重的特种玻璃，越过几十米的距离，直直钉在了伊芙的身上。
“E-000……”
伊甸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容器里的巨大人影，缓缓抬起手，按在了冰冷的玻璃内壁上。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和伊芙如出一辙，和伊甸分毫不差，却比她们都要更加古老，更加沧桑，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下一秒，一个温和却带着绝对掌控力的声音，同时在伊芙和伊甸的脑海里响起，清晰得仿佛对方就贴在她们耳边低语：
“我的孩子们，你们终于来了。”
轰！！！
整个空间突然发生了剧烈的震颤。容器里的幽蓝色液体瞬间沸腾起来，原本闭着眼睛的无数人体，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成千上万双幽蓝色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容器外的伊芙和伊甸，像无数盏在黑暗里亮起的鬼火。
“等……”百合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这些东西……全都是活的？”
“活的？”那个声音突然笑了，温和的语气里掺进了一丝冰冷的戏谑，“不，他们不是活的。当然，也不是死的。他们是——”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重量：
“等待。”
容器的玻璃表面，突然裂开了无数蛛网般的细纹。粘稠的幽蓝色液体从裂缝里源源不断地渗出，顺着容器外壁流到地面，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蔓延开来，汇聚成一条条流动的蓝色河流，朝着伊芙和伊甸的脚下疯狂涌来。
“快退！”亚达夫一把拽住还愣在原地的百合，拖着她飞速向后退去。
可伊芙没有动。
她看着那些奔涌而来的蓝色液体，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星痕正在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那不是面对危险的恐惧，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近乎本能的渴望，像漂泊了半生的人，终于闻到了家的气息。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了她的脚尖。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冰冷的无菌实验室，刺眼的手术灯，马克斯博士那张带着狂热的脸；
硝烟弥漫的废土荒原，倒塌的楼宇，遍地的尸骸，永无止境的逃亡与厮杀；
再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太空，悬浮在黑暗里的培养皿，母主领域那片能吞噬一切的冰冷白光。
最后，是那句从意识最深处传来的、带着蛊惑力的低语：
“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你们只是我分裂出去的影子。现在——”
“该回家了。”
伊芙猛地从意识的洪流里挣脱出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跪倒在地，七窍都在往外渗着血，视线一片模糊。
身边的伊甸比她稍好一些，却也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掌心的幽蓝能量忽明忽灭，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幽蓝色的液体还在疯狂蔓延，已经淹没了小半个空间，像有生命一样，死死缠着伊芙和伊甸的脚踝，却刻意避开了一旁的百合与亚达夫。百合几次想冲过来拉人，都被涌动的液体逼了回去，急得眼眶发红。亚达夫握紧了手里的长刀，刀刃上泛起冷光，却根本不知道该砍向哪里，只能死死盯着那座不断开裂的巨大容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轰！！！
头顶的穹顶突然炸裂开来，碎石与金属碎片如雨般坠落。一道身影裹挟着劲风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伊芙面前的地面上，硬生生在金属地板上砸出了一个浅坑。
是阿尔法。
她浑身浴血，身上的外脊装破损了大半，几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精准到虚假的笑容，眼神里没有半分狼狈，只有发现新猎物的兴奋。
“找到你了，残次品。”她歪着头，目光扫过跪倒在地的伊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周围奔涌的蓝色液体，以及那座开裂的巨大容器上，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的兴味：
“哦？这是什么？七号遗迹的核心母池？好像比我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容器深处那个巨大的人影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深了几分：
“E-000？居然还是活着的？这下——”
她顿了顿，转头重新看向伊芙，缓缓抬起了手里的剑：
“我们得好好谈谈了，残次品。”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奔涌的蓝色液体突然停住了蔓延的势头。
容器深处，那个巨大的人影，缓缓收回了按在玻璃壁上的手。
沸腾的液体渐渐平息，成千上万双幽蓝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容器外的三个人。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剑拔弩张的静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