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液体停滞在脚前三寸。
整个空间陷入了诡异的静止——不是真正的静止，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时间还在流动，空气还在颤抖，但那成千上万双幽蓝色的眼睛，连同容器深处的巨大身影，同时定格在凝视的瞬间。
伊芙跪在地上，七窍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蓝色液体表面激起涟漪。她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完全不听使唤——刚才那一次“连接”，几乎抽干了她体内所有的星痕能量。
伊甸比她好不了多少。她单膝跪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得像纸。
只有阿尔法站着。
那个自称“标准配置”的女人，浑身浴血地站在她们面前，背对着容器深处的E-000，面对着伊芙和伊甸。她的表情很古怪——不再是之前那种程序模拟的虚假微笑，而是一种......困惑？
“谈谈。”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带着某种伊芙无法理解的东西，“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伊甸抬起头，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敌意，“谈你怎么把我们回收给母主领域？”
阿尔法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把手里的剑扔在地上。
“我不回收你们。”她说，“至少现在不。”
百合从废墟后探出半个脑袋：“你......你什么意思？”
阿尔法没有回答她。她只是盯着伊芙，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残次品，你刚才......感受到了什么？”
伊芙愣了一下。
刚才？刚才她被E-000的意识拖入深渊，看见了那些画面——实验室、手术台、马克斯的脸、废墟、战争、太空、培养皿......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看见了她。E-000。她分裂自己之前的样子。”
“还有呢？”
还有？
伊芙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在那些画面最深处，在实验室和废墟和太空之后，还有什么东西——
一个背影。
一个站在巨大容器前的背影，长发垂落腰间，双手按在玻璃上。那不是E-000的背影。那是更早的、更原始的什么东西。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伊芙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我看见了......”她喃喃道，“一个女人。不是E-000，是......是制造E-000的人。”
阿尔法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
“你果然看见了。”她低声说，“那个画面，我也看见了。”
“你也？”
阿尔法没有回答伊芙的问题。她只是抬起头，看向容器深处的巨大身影，声音里带着某种伊芙从未在埃多斯人身上听过的情绪——恐惧：
“我们被母主领域创造的时候，核心程序里都有一段加密信息。大部分埃多斯人永远无法读取它——因为那需要星痕能量。但刚才，当你和E-000连接的时候，那段信息......”她顿了顿，“解锁了。”
“信息？什么信息？”
阿尔法转过头，盯着伊芙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程序模拟的冷漠，而是燃烧着某种疯狂的东西：
“E-000不是第一个。在她之前，还有一个。一个真正的‘原型’。那个女人发现了星痕的真相——那不是外星基因，那是地球本身。是这个星球在人类出现之前的主宰者留下的遗产。”
她指着容器深处的巨大身影：
“E-000是她创造的第一个完美体。但创造完成后，那个女人消失了。只留下了一段信息：等到星痕重聚的那一天，真相才会揭开。”
伊芙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星痕是地球本身的遗产？人类不是地球的主宰者？那个女人是谁？
“所以你想谈什么？”伊甸站起来，挡在伊芙身前，“谈你怎么利用我们找到那个女人？”
阿尔法看着她，突然笑了——这一次不是嘲讽，而是苦涩：
“你以为我想回收你们是因为命令？是因为程序？”
她向前一步，破烂的外脊装下，隐约能看见皮肤上浮现的裂纹——和当初队长被伊甸控制时一模一样：
“我快死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埃多斯人的寿命是五年。从培养皿里出来，到核心程序崩溃，五年。你们不知道这个，是因为你们的记忆被植入了童年——但那些童年是假的。你们真正诞生的时间，不超过三年。”
她看向伊芙：
“你只有三个月。我，只剩下三天。”
伊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三天。
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标准配置”，这个快得像鬼魅一样的战士，只剩下三天生命。
“所以你要谈什么？”百合从废墟后走出来，警惕地看着阿尔法，“谈怎么救自己？”
“救？”阿尔法笑了，“救不了了。埃多斯人没有‘救’这个概念。但我——”
她顿了顿，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某种接近人类的东西：
“我想在死之前，知道我是谁。”
轰！！！
容器终于炸裂。
幽蓝色的液体如海啸般涌出，瞬间淹没整个空间。伊芙被冲得翻滚出去，撞在控制台上，肋骨传来剧痛。百合死死抓住一根管道，才没被冲走。亚达夫从废墟后冲出，一把捞起呛水的百合，把她推向更高的平台。
液体深处，那个巨大的身影正在升起。
E-000。
不，不是完整的E-000。她比之前更大了，却也更残破了——身体上布满裂纹，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像。但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悬浮在半空，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俯视着伊芙。
俯视着伊甸。
俯视着阿尔法。
然后她开口了——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在每个人脑海里炸裂：
“我的孩子们，都到齐了。”
伊芙挣扎着站起来，握紧剑柄：“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E-000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想回家。” 她说。
“回家？”
“回到我诞生的地方。回到那个女人身边。” E-000抬起头，看向天花板——那上面是厚重的岩层，是废土，是天空，是太空，“但她已经不在地球了。她在母主领域。在你们所有人的‘家’里。”
母主领域？
伊芙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女人，那个制造E-000的女人，在母主领域？
“不可能！”百合大喊，“母主领域是人类建造的太空殖民地！那时候埃多斯公司还没——”
“人类建造的？” E-000打断她，笑了——那笑容比阿尔法的虚假笑容更可怕，因为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嘲讽，“人类以为自己建造了母主领域？人类以为自己逃到了太空？人类以为自己还有未来？”
她伸出手，指向天花板：
“母主领域，是我母亲的家。她在那场战争中幸存下来，逃到了太空。然后她创造了你们——不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是为了保护她。为了等她真正需要的那个孩子。”
她看向伊芙和伊甸：
“那两个孩子。你们。”
伊芙后退一步：“我们？”
“对。你们。我的两个半身。我分裂自己的时候，把完整的钥匙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地球，一半送上天。只有你们重新融合，才能打开她留下的那道门——那道通往真正力量的门。”
她张开双臂，幽蓝色的光芒从身体上炸裂：
“所以，来吧。回到我体内。我们一起回家。”
蓝色光芒如潮水般涌来。
伊芙想退，却发现身体完全动不了。那些光芒像有生命一样缠绕着她的四肢，渗入她的皮肤，与体内的星痕共鸣。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抽空。
正在被吞噬。
正在被——
“放开她！！”
一声怒吼，一道身影冲进光芒。
伊甸。
她浑身燃烧着幽蓝的火焰——那是她燃烧自己星痕的代价。她一把抓住伊芙的手腕，用尽全部力气把她往外拽：
“你听见了吗？！她说的是‘回到我体内’！不是‘我们一起回家’！她想吞了我们！！”
伊芙拼命挣扎，但那股吸力太强了。她们两个一起，还是在被缓缓拉向E-000。
“愚蠢。”E-000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们本就是我的一部分。回到我体内，是你们的宿命。抗拒只会——”
一道剑光斩向她。
阿尔法。
她不知何时捡起了自己的剑，一剑斩在E-000的侧颈。剑锋划过，却像划过空气，毫无阻碍。
“物理攻击无效。”阿尔法退后一步，“和伊甸一样。”
“不。”伊甸咬牙道，“不一样。她比我还纯粹，物理攻击对她——”
话没说完，E-000反手一挥。
一道幽蓝的光芒击中阿尔法，将她整个人拍飞出去，砸穿了三层控制台，最后嵌进墙壁里。
“埃多斯人。”E-000看着墙上那个凹陷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不屑，“连完整生命都算不上的复制品，也敢对我出手？”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伊芙和伊甸：
“现在，没有人打扰我们了。”
吸力骤然增强。
伊芙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实验室、手术台、废墟、战争、太空、培养皿......还有那个背影，那个站在巨大容器前的女人。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这一次，伊芙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
和伊甸一模一样。
和E-000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燃烧了千年的疯狂：
“等你回来，我的孩子。等你们回来，我们就能重新开始了。”
轰——
画面碎裂。
伊芙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拖到了E-000面前，距离那张巨大的脸不到三米。伊甸死死抓着她的手，但也快撑不住了。
“放手......”伊芙艰难地说，“你放手......至少你能活......”
“闭嘴。”伊甸咬牙道，眼眶里有液体在闪烁——那是埃多斯人不可能有的东西，眼泪，“你以为我是在救你？我是在救我自己！你要是死了，我那一半星痕就永远残缺了！”
伊芙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泪。
突然笑了。
“你哭了。”
“我没有！”
“你有。”
伊甸愣了一下，然后——她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该死......”她喃喃道，“原来这玩意儿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喂！！！两个姐姐！！！接着！！！”
百合。
她站在最高处的平台上，怀里抱着那个自制定向EMP，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扔向伊芙和伊甸。
蓝色液体疯狂涌动，想要拦截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
但它太快了。
太突然了。
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伊芙手里。
E-000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恐惧。
“不——”
伊芙按下红色按钮。
轰！！！
刺目的白光炸裂。
一切都消失了。
---
伊芙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上。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蓝色液体消失了，成千上万双眼睛闭上了，E-000那个巨大的身影，缩成了一个普通人的大小，躺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
伊甸躺在她身边，昏迷不醒。
阿尔法从墙上的凹陷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百合从高处滑下来，跌跌撞撞跑到伊芙身边：
“活......活着吗？都活着吗？”
伊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说不出话。
因为她看见——
E-000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幽蓝色。
是普通的、人类的、黑色的眼睛。
她看着伊芙，嘴唇微微颤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谢......谢谢......”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人类笑容。
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终于......可以......死了......”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
远处，天花板的裂缝外，隐约传来空降舱坠落的声音。
母主领域的大军，还在逼近。
而伊芙抱着那个EMP的空壳，看着躺在面前的“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百合轻轻握住她的手。
伊甸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挣扎着爬过来，靠在伊芙肩上。
三个人，围着一具尸体，沉默。
头顶的裂缝越来越大。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但至少这一刻——
她们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