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伊芙跪在E-000的尸体前，双手还抱着那个已经报废的EMP空壳。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多到挤在一起，谁也动不了。
死了。
那个在容器里沉睡了五十年的女人，那个分裂自己创造了她和伊甸的女人，那个刚才还想吞噬她们的女人——死了。
死在她手里。
不，死在百合的EMP手里。
但开关是她按下的。
“伊芙。”百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伊芙！”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百合在摇晃她的肩膀。那双带着雀斑的脸上满是焦急，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刚才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听到了吗？上面！上面有声音！”
伊芙侧耳细听。
天花板的裂缝外，隐约传来金属撞击声。不是空降舱坠落——那种声音她已经太熟悉了——而是更沉重、更规律的......
“他们在搭建前进基地。”阿尔法的声音从墙边传来。她挣扎着从凹陷里爬出，一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或者说，埃多斯人本来就不会因为肉体受伤而痛苦，“标准作战流程。先头部队清场，工程部队建立据点，然后——”
“然后什么？”伊甸扶着伊芙站起来。
阿尔法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然后召唤‘母亲’。”
母亲。
这个词像一把刀，同时刺进伊芙和伊甸的心脏。
“母主领域......要亲自来？”百合的声音发颤。
“不是亲自。”阿尔法摇头，“是‘化身’。一个由最高权限控制的战斗载体。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比——”她看了一眼地上E-000的尸体，“比她巅峰时期弱不了多少。”
所有人都沉默了。
头顶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透过裂缝，能看见刺目的白光在闪烁——那是工程部队在焊接什么。
“还有多久？”伊芙问。
“以他们的速度——”阿尔法估算了一下，“三个小时。最多四个。”
三个小时。
然后那个“化身”就会降临。
然后所有人都得死。
“我有一个办法。”
百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小姑娘，此刻站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决绝。
“什么办法？”伊芙问。
百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表面布满精密的纹路，中心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幽蓝色晶体。晶体深处，隐约有光芒在流动。
“这是什么？”伊甸皱眉。
“E-000的核心。”百合说，“她死的时候，EMP摧毁了她的身体，但没能摧毁这个。我从她胸腔里拿出来的。”
伊芙愣住了。
她刚才跪在E-000尸体前三分钟，什么都没注意到。而百合——这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工程师——已经在那三分钟里，从尸体上取下了最珍贵的东西。
“你想干什么？”阿尔法的眼神变得危险，“那东西如果被母主领域得到——”
“不会被他们得到。”百合打断她，抬起头，直视阿尔法的眼睛，“因为我要用它，送我们上去。”
她指了指天花板。
所有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裂缝外，是工程部队的灯光，是正在搭建的金属结构，是......
太空堡垒。
那个悬浮在云层之上的庞然大物。
“你说什么？”伊甸上前一步，“你要用这个核心......去母主领域？”
“对。”百合握紧圆盘，“E-000说过，只有完整星痕才能打开那扇门。现在我们有三个人——你，伊芙，还有阿尔法。你们三个体内的星痕加起来，虽然比不上E-000巅峰时期，但——”
“但足够启动什么？”伊芙追问。
百合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伊芙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既像笑，又像哭：
“足够启动埃多斯公司的最后一艘方舟。”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金属片，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线路。线路的走向，隐约构成一艘飞船的形状。
“第五空降小队的真正任务。”百合说，“不是调查七号遗迹。是找到这个——‘归乡者’的设计图。五十年前，埃多斯公司造了一艘能突破母主领域防御圈的飞船。但它需要星痕核心才能启动。我的队友都死了，我一个人，找不到核心。但现在——”
她把金属片和圆盘并排放在掌心：
“我找到了。”
“等等。”阿尔法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就算你有设计图，就算你有核心——飞船在哪？”
百合的笑容更深了。
她转过身，指向大厅最深处的墙壁。
那面墙上覆盖着厚厚的锈蚀和污垢，和周围没什么两样。但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伊芙隐约注意到——墙面的弧度不太自然。
“百合，你是说——”
“曦安。”百合说，“曦安城的主体结构，就是那艘飞船。你们的祖先——那些第一批逃到地球的人类——他们当年就是坐着它坠落的。他们拆了飞船的材料，建了穹顶，盖了房子，把最大的遗骸当成了城市的骨架。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核心舱，一直埋在最底层。”
她看向伊芙：
“还记得我们进曦安时，经过的那个巨大的机械轰鸣声吗？那不是城市的维生系统。那是‘归乡者’的反应堆。五十年来，它一直在等主人回来启动它。”
伊芙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画面——第一次走进曦安时，从穹顶深处传来的、像巨兽呼吸般的轰鸣。
原来那不是呼吸。
那是等待。
“可是——”伊甸开口。
“没有可是。”百合打断她，“三个小时后，‘化身’就会降临。留在这里，所有人都得死。启动飞船，至少有机会冲上去，有机会——”
“有机会送死？”阿尔法的语气尖锐，“就凭我们几个？就算启动飞船，怎么突破母主领域的防御圈？怎么对抗那个‘化身’？怎么——”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百合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等死吗？”
阿尔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伊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百合面前，伸出手：
“给我看看。”
百合把圆盘和金属片递给她。
伊芙握着那个小小的圆盘，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温度。那温度穿过皮肤，渗入血管，与体内的星痕共鸣。
她闭上眼睛。
一瞬间，她看见了——
一艘飞船。银白色的，流线型的，比曦安的穹顶还要巨大。它悬浮在黑暗中，周围是无数的星光。舷窗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有人在里面走动，在笑，在期待。
那是五十年前。
那是出发的那一天。
然后画面变了——飞船在坠落，火光冲天，尖叫声淹没一切。但它没有彻底毁坏。它把自己埋进地下，收拢起残破的翅膀，进入了漫长的休眠。
等待。
等待主人回来。
等待再次起飞。
伊芙睁开眼睛，眼眶湿润。
“它在等我们。”她轻声说，转头看向百合，“它在等我们带它回家。”
百合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知道。”她哽咽道，“我一直知道。”
三个小时。
确切地说，是两个小时五十三分钟。
伊芙、伊甸、阿尔法、百合，四个人站在大厅最深处的墙壁前。
亚达夫从废墟里翻出了几根撬棍，递给她们：“这后面是什么，没人知道。但如果有飞船——”
“有。”百合把金属片按在墙壁上。金属片突然发光，墙上的锈蚀开始剥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表面。
那是一扇门。
一扇圆形的、刻着复杂纹路的门。
门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正好和百合手里的圆盘一致。
百合深吸一口气，把圆盘按进去。
咔哒。
门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某种沉睡太久的机械终于苏醒。然后——轰隆隆的震颤从脚下传来，整个空间开始抖动。
银白色的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通道。通道尽头，隐约能看见更广阔的空间，和星星点点的灯光。
伊芙迈出第一步。
身后，天花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撞击声越来越近。有人在高喊什么，是母主领域工程部队的指挥官。
但伊芙没有回头。
她只是握紧剑柄，一步一步向前走。
伊甸跟在她身后。
阿尔法犹豫了一秒，也跟了上去。
百合最后一个踏入通道。临进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厅——那个躺着E-000尸体的地方，那个承载了五十年秘密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头，追上了前面的人。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闭。
轰！！！
天花板终于彻底崩塌。
无数工程部队的空降舱砸落下来，刺目的白光填满了整个空间。一个巨大的身影从烟尘中走出——那是一个比阿尔法更完美的埃多斯人，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的装甲，眼睛里燃烧着金色的光芒。
“目标位置确认。”它开口，声音冰冷如机械，“正在追——”
话音未落，银白色的门彻底关闭。
金色的眼睛盯着那扇门，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笑了——一个和阿尔法之前一模一样的、程序模拟出来的虚假笑容：
“有意思。你们终于找到它了。”
它抬起手，按下耳边的通讯器：
“报告‘母亲’。目标已进入‘归乡者’。请求下一步指令。”
通讯器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母亲的呢喃，却让所有听到的人不寒而栗：
“让他们飞。让他们来。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我的孩子们......该回家了。”
银白色的门后，伊芙突然停下脚步。
她按住心口——那里，星痕在剧烈跳动。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共鸣。
远处，飞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她。
那呼唤穿越了五十年的时光，穿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穿越了她所有虚假的记忆和真实的情感：
“回来吧......我的女儿......”
“妈妈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