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深埋地底五十年的、与世隔绝的死寂。伊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百合紧张的呼吸,能听见阿尔法破损的外脊装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唯独听不见外面的爆炸和喧嚣。
“这里......”伊甸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还活着。”
是的。活着。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一盏盏古老的照明灯正在缓缓亮起。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温暖的暖黄色——那种旧时代人类喜欢用的颜色。灯光一盏接一盏向前延伸,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引导她们走向深处。
伊芙握紧剑柄,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金属地板传来轻微的震颤,不是危险,是——欢迎。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扫描她,在识别她,在确认她的身份。
扫描触及她体内的星痕时,那震颤变得更加明显,几乎像是在颤抖。
“它认识你。”百合轻声说,手指抚过墙壁上的纹路,“这些纹路......是活的。它们在读取你的能量,和你共鸣。”
伊芙伸出手,按在墙上。
一瞬间,她“看见”了——
无数细小的能量流在金属内部奔涌,像血管里的血液。它们汇聚成河,流向一个方向——深处,更深处,飞船的心脏位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间,空旷、温暖、明亮,中央矗立着——
一把椅子。
一把空了很久的椅子。
伊芙猛地收回手,心跳如鼓。
“怎么了?”伊甸上前一步。
“那里......”伊芙指着通道尽头,“有人在等我们。”
通道很长。
长到伊芙开始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但每一次她想要停下,墙壁上的灯光就会变得更加明亮,地板上的震颤就会变得更加急切——像在催促。
“别停。”百合气喘吁吁地跟上她的脚步,“它在怕。怕你改变主意。”
“怕?”
“它等太久了。”百合说,“五十年。你们知道五十年对一艘有意识的飞船意味着什么吗?”
阿尔法沉默地跟在最后,那条扭曲的手臂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埃多斯人的自愈能力正在起作用。她一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终于,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透明的。巨大的弧形玻璃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玻璃后面,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球形空间。
伊芙站在门前,屏住了呼吸。
球形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把椅子。
不是普通的椅子——是用星痕晶体雕琢而成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王座。无数细如发丝的能量线从椅子延伸出来,连接着球形空间内壁上的每一个节点。那些节点像星辰一样闪烁,构成一幅巨大的、不断变化的星图。
“这是......”伊甸的声音发颤,“这是驾驶舱?”
“不。”百合摇头,手指按在玻璃上,扫描仪疯狂跳动,“这是......这是核心。是飞船的‘大脑’。那把椅子——”
她转过头,看向伊芙:
“是为你准备的。”
话音未落,门开了。
一股温暖的气流从球形空间里涌出,拂过伊芙的脸。那气流里带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和她体内星痕一模一样的气息。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进去啊。”伊甸推了她一把,“愣着干什么?”
伊芙迈出脚步。
踏入球形空间的瞬间,所有的灯光同时亮起。不是普通的照明——是星痕的光芒,幽蓝色的,温柔的,像母亲的手抚摸她的脸。
那把椅子缓缓转向她。
椅子上的能量线开始舞动,像无数条蛇,缓缓向她伸来。
百合惊呼:“小心!”
但伊芙没有躲。
因为她听见了——
一个声音。
从椅子深处传来的,从那些能量线传来的,从飞船的每一个角落传来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我的女儿......”
泪水夺眶而出。
能量线触碰到伊芙的身体。
不是攻击——是连接。
那些细丝刺入她外脊装的缝隙,刺入她的皮肤,刺入她的血管,刺入她体内每一寸流淌着星痕的地方。疼痛只有一瞬间,然后是——融合。
她看见了。
看见了五十年前的那个清晨。
阳光洒在发射台上,“归乡者”银白色的船身反射着金色的光芒。人们站在台下欢呼,挥舞着鲜花和旗帜。他们脸上带着希望,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带着——对“新世界”的渴望。
一个女人站在舷窗前,看着这一切。
她穿着洁白的衣服,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培养皿,培养皿里,漂浮着一个胚胎。
那胚胎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伊芙知道那眼睛睁开后会是什么颜色。
幽蓝色。
和她一样。
画面流转。
飞船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进入太空。地球在身后越来越小,星星在前方越来越亮。人们开始欢呼,开始拥抱,开始庆祝“新生”。
只有那个女人没有笑。
她始终抱着那个培养皿,始终盯着窗外。盯着那颗越来越远的蓝色星球。
然后画面碎了。
碎片里,是尖叫,是火光,是坠落的绝望。有人在喊“母主领域背叛了我们”,有人在喊“妈妈救救我”,有人在喊——
“活下去。”
那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画面最后定格的瞬间——
那个女人把培养皿塞进逃生舱,按下发射按钮。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舱体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过头,看向扑向她的火光。
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解脱。
“总有一天......” 她喃喃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轰——
画面彻底碎裂。
伊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那把椅子上。
能量线从她体内抽出,缩回椅子深处。但她知道,它们还在——它们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她能感觉到飞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
恐惧。
它在恐惧什么?
伊芙顺着那恐惧的方向“看”去——
她看见了。
看见了地面上,废墟里,那双金色的眼睛。
看见了那个银白色的“化身”抬起头,透过岩层,透过土层,透过一切阻碍,直直看向她。
看见了它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看见了它开口,无声地说:
“找到你了。”
“伊芙!”百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你刚才——”
“启动。”伊芙打断她,声音沙哑却坚定,“现在就启动。”
“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伊芙从椅子上站起来,握紧剑柄,“那个‘化身’已经锁定我们了。如果再不飞,它会在我们起飞之前砸穿这里。”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阿尔法第一个反应过来:“需要多久?”
“不知道。”伊芙闭上眼睛,感受着飞船的状态,“它的核心沉睡太久了,需要时间唤醒。至少——”
她顿了顿: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地面上,金色的眼睛正在逼近。
“该死。”伊甸咬牙,“我们能拖多久?”
“拖不了。”阿尔法看向来时的方向,“通道太窄,那个体型的进不来。但如果它召集工程部队——”
“我去。”伊芙睁开眼睛,“我去挡住它。”
“你疯了?”百合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臂,“那是‘化身’!是母主领域最高权限的战斗载体!你连阿尔法都打不过,怎么挡它?”
伊芙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百合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送死的眼神。
那是——
“我必须去” 的眼神。
“我也去。”伊甸站到伊芙身边。
“还有我。”阿尔法沉默了两秒,也走了过来。
百合看着她们三个,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松开手,后退一步:
“二十分钟。一秒都不能少。”
伊芙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向通道走去。
伊甸跟在身后。
阿尔法走在最后。
走出球形空间之前,伊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了的椅子。
椅子上,幽蓝的光芒缓缓流动。
那光芒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女人模糊的身影。她坐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伊芙,眼神里是——
骄傲。
“去吧。” 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让她们看看,我的女儿有多强。”
伊芙没有回头。
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弧度。
通道尽头,门缓缓打开。
门外,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近。
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