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颤从脚底传来。
不是战斗的震颤——是引擎的轰鸣。“归乡者”沉睡五十年的心脏,在百合的手中一点点苏醒。整个球形驾驶舱被幽蓝的光芒填满,那些连接着王座的能量线像活过来一样疯狂舞动,刺入舱壁的每一个节点。
伊芙坐在王座上,闭着眼睛。
她能感觉到飞船的每一次呼吸——那些古老的金属板在舒展筋骨,那些尘封的管道在重新流淌能量,那些沉睡了半个世纪的控制系统在一点点睁开眼睛。
“升空准备就绪。”百合的声音从操作台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所有系统自检完成。能量核心输出稳定。随时可以——”
“等等。”伊甸站在舷窗前,盯着外面,“他们来了。”
伊芙睁开眼睛。
透过舷窗,能看见废墟上空,无数黑影正在聚集。不是孽奇拔——是埃多斯人。母主领域的工程部队放弃了搭建前进基地,全部升空,在“归乡者”上方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那些银白色的装甲在灰暗的天空下闪烁着冰冷的光,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秃鹫。
“有多少?”阿尔法走到伊甸身边。
“三百。可能更多。”伊甸的拳头握紧,“够我们杀一阵子。”
“不用杀。”伊芙从王座上站起来,“归乡者不是用来战斗的——是用来突破的。”
她走到舷窗前,与那些银白色的身影对视。
三百个埃多斯人。三百个和她一样被创造出来的武器。三百个——
“启动。”她说。
百合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犹豫了一秒:“可是——”
“启动。”
百合咬牙,按下按钮。
轰——
那一瞬间,整个曦安都在颤抖。
穹顶上的金属板开始剥落,无数年积累的锈蚀和补丁像落叶般飘下。底层区的人们尖叫着逃窜,中层区的店铺倒塌,顶层区的长老会建筑整个倾斜——但没有人顾得上这些。
因为地面裂开了。
“归乡者”银白色的船身从地底升起,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醒来。它的外壳上还沾着泥土和锈迹,但那些古老的纹路正在发光,幽蓝色的光芒穿透一切,照亮了整片废土。
伊芙站在舷窗前,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她只待了一天的城市分崩离析。
看着那些惊恐的面孔在视线中越来越小。
看着天空——那片永远灰暗的天空——越来越近。
“突破大气层需要三分钟。”百合的声音从操作台传来,“这三分钟里,他们会疯狂攻击。”
“让他们来。”伊芙握紧剑柄。
第一波攻击在十秒后降临。
数百道能量束从埃多斯人的武器中射出,同时命中“归乡者”的外壳。飞船剧烈震颤,警报声刺耳地响起,但伊芙稳稳站在舷窗前,一动不动。
“护盾强度百分之八十三。”百合喊道,“还能撑——”
话音未落,第二波攻击降临。
百分之六十七。
第三波。
百分之四十二。
“这样下去撑不到突破大气层!”阿尔法冲到操作台前,“必须反击!”
“归乡者没有武器。”百合咬牙,“它是殖民船,不是战舰!”
伊芙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飞船的恐惧。那些能量束打在它身上,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它疼,但它不会叫,不会躲——因为它在等。等主人的命令。
“别怕。”伊芙轻声说,手掌按在舷窗上,“我在这里。”
那一瞬间,飞船的恐惧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幽蓝的光芒从船身每一个纹路中炸裂,形成一道巨大的能量波,向四面八方横扫。那些埃多斯人被能量波击中,像被巨手拍飞的蚊虫,四散坠落。
“这是——”百合瞪大眼睛。
“归乡者醒了。”伊芙睁开眼睛,瞳孔深处燃烧着幽蓝的火焰,“它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第四波攻击没有来。
那些埃多斯人在空中重新集结,但没有继续攻击。他们只是悬浮着,看着“归乡者”不断上升,不断接近云层。
“他们在等什么?”伊甸皱眉。
伊芙盯着那些银白色的身影,突然明白了。
“他们在等命令。”她说,“等那个人的命令。”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在所有埃多斯人的通讯频道里响起——也同时在“归乡者”的舱内响起:
“让它们走。”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柔,慈祥,像母亲的呢喃。
但伊芙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因为她认识这个声音。
在梦里。在E-000的记忆里。在化身的最后时刻里。
这是——
“我的女儿们,上来吧。” 那个声音轻轻笑着,“妈妈等得太久了。”
包围圈散开了。
“归乡者”穿过云层,冲向太空。
穿过云层的那一刻,伊芙看见了星星。
不是废土上偶尔透过云缝看见的零星光芒——是真正的星空。密密麻麻的星辰铺满视野,像无数颗钻石镶嵌在黑丝绒上。有些星星在闪烁,有些在燃烧,有些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亘古不变。
伊芙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星空——不是母主领域模拟出来的全息投影,是真正的、活着的星星。
“漂亮吧?”百合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我降落地球的时候也看见了。那时候——”她顿了顿,“那时候我还以为,我很快就会回去。”
伊芙没有说话。
因为她看见了另一个东西。
星空的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光点正在扩大。不是星星——是人造物。金属的,规则的,闪烁着冰冷的白光。
母主领域。
那个她诞生的地方。那个她以为的“家”。那个——
“检测到牵引光束。”操作台的警报声响起,“母主领域正在锁定我们!”
伊芙回过神:“能摆脱吗?”
“不能。”百合脸色发白,“那是空间站级别的牵引系统,功率是归乡者引擎的一百倍。我们——”
话没说完,飞船猛地一震。
不是攻击——是捕获。
“归乡者”像被无形的手抓住,缓缓向那个巨大的光点飘去。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终于,伊芙看清了母主领域的真面目。
那是一座环形的太空城市,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环形的主结构上密密麻麻分布着港口、舱室、太阳能板。环形的中心,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球体——比任何舱室都大,比任何结构都显眼。那球体通体漆黑,只有偶尔闪烁的幽蓝光芒表明它还活着。
“那是......”伊甸走到舷窗前。
“核心。”阿尔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母主领域的核心。也是——”
她顿了顿:
“她的休眠舱。”
“归乡者”被牵引光束拖入港口,稳稳停靠在泊位上。
舱门外,已经有人在等。
不是埃多斯人——是人类。穿着整洁制服的人类,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站成整齐的两排。他们手里捧着鲜花,举着横幅,横幅上写着:
“欢迎回家,我们的英雄。”
伊芙看着那些笑脸,看着那些鲜花,看着那些横幅。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不对。”她喃喃道。
“什么不对?”百合问。
“人类。”伊芙说,“母主领域的人类,应该都在休眠舱里。他们不应该——不应该活着。”
阿尔法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话音未落,舱门被从外面打开。
那些人类齐刷刷地鞠躬,齐刷刷地喊:
“欢迎英雄凯旋!”
然后他们抬起头,齐刷刷地微笑。
那些笑容——
一模一样。
“都是假的。”伊甸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些人......都是埃多斯人伪装的!”
百合后退一步:“可是他们看起来——完全像人类!”
“因为母主领域的技术可以做到。”阿尔法握紧金属管,“把埃多斯人做得和人类一模一样,连最细微的表情都能模拟。他们——”
她没说完。
因为那些“人”突然散开了。
队列的尽头,一个人缓缓走来。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赤着脚,长发垂落腰间。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真正的微笑,不是程序模拟出来的那种。她的眼睛里燃烧着幽蓝的光芒,和伊芙、伊甸一模一样。
她看起来只有三十岁。
但她的眼神,像活了千年。
“我的女儿们。” 她开口,声音和通讯频道里一模一样,温柔,慈祥,像母亲的呢喃,“终于见面了。”
伊芙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你是谁?”
那个女人笑了。
她走到伊芙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那触感——是温暖的。是真的皮肤。是真的血肉。
“我是谁?” 她轻声说,“我是创造你的人。我是等待你的人。我是——”
她凑近伊芙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真正的母亲。”
伊芙僵在原地。
那个女人退后一步,张开双臂,看向伊芙、伊甸、阿尔法、百合:
“欢迎来到真正的家。” 她笑着说,“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们。这里,你们可以放下所有防备。这里——”
她顿了顿,幽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伊芙看不懂的东西: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远处,巨大的黑色球体缓缓旋转。
幽蓝的光芒从球体表面流过,像某种古老的眼睛在眨动。
伊芙握紧剑柄,没有松手。
但她也没有拔剑。
因为在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
看见了那个在废墟上战斗的自己。
看见了那个在黑暗中哭泣的自己。
看见了那个一直寻找“家”的自己。
现在,她找到了。
可这个“家”——
真的是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