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带着她们穿过长长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玻璃后面是一个个巨大的舱室。舱室里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休眠舱,每个休眠舱里都躺着一个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像在做同一个美梦。
“这是......”百合趴在玻璃上往里看,“这是人类的休眠区?”
“对。”那个女人头也不回,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五十年前,他们从这里出发,逃向地球。五十年后,他们又回到这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换了一种方式?”伊芙皱眉。
那个女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看着她:
“当年逃向地球的那批人,你以为他们活着吗?”
伊芙愣住了。
“那些人在坠落时就死光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幸存者?没有。一个都没有。他们的基因被保存下来,用埃多斯人的技术培育出新的身体,再植入记忆——和你一样。”
她走到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伸手按在扫描区:
“但那些记忆是真的吗?那些情感是真的吗?那些——”
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他们自以为的‘人类身份’,是真的吗?”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球形大厅。
大厅的穹顶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外面的星空。地面上铺满了柔软的白色物质,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幽蓝色光球,光球表面不断流过复杂的纹路和符号。
那是——核心。
母主领域的核心。
那个女人走到光球前,转过身,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真相。”
“五十年前,我发现了星痕。”她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我以为那是人类的进化钥匙。我用它改造人类,创造埃多斯人,建造母主领域——我以为我在拯救文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我发现了真相。”
“什么真相?”伊芙上前一步。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真实的情绪——悲伤:
“星痕不是进化钥匙。是枷锁。”
她抬手,光球表面浮现出一幅画面——地球,蔚蓝色的地球,在太空中缓缓旋转。
“这颗星球,曾经有过主人。”她说,“在人类诞生之前,在恐龙灭绝之前,在生命出现之前——就有东西住在这里。它们超越了生命,超越了死亡,超越了时间。它们留下的痕迹,就是星痕。”
画面拉近,穿透地壳,进入地心深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东西。
无法形容它的形状。它像一团光,又像一团雾,又像无数条触手纠缠在一起。它在缓慢蠕动,在呼吸,在——
“活着?”百合的声音发颤。
“活着。”那个女人说,“或者说,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星痕是它的细胞,是它散落在地球各处的碎片。它沉睡在地心,等待着——某一天醒来。”
画面消失。
伊芙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些孽奇拔......那些实验体......那些失控的东西......”她喃喃道,“都是因为它?”
“都是因为它。”那个女人点头,“星痕会侵蚀意识,会改造身体,会让生命体向着它希望的方向进化。但它没有恶意——它只是在寻找。寻找能承载它的容器。寻找能唤醒它的钥匙。”
她看向伊芙,看向伊甸,看向阿尔法:
“而你们,就是它找到的钥匙。”
“什么?”
伊甸冲上前,一把揪住那个女人的衣领:“你说什么?!我们是你创造的!不是什么——”
“我创造的?”那个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怜悯,“你以为你是我创造的?你以为你的基因来自我?你以为——”
她轻轻挣开伊甸的手,后退一步:
“我只是采集者。我只是培养者。我只是——接生婆。”
她指着那个幽蓝的光球:
“你们的基因,来自那里。来自五十年前,我从地心深处取出的那滴‘原初星痕’。我把它分裂成两份,一份留在地球,一份带上太空。我培育它们,等待它们成长,等待它们——”
她看着伊芙,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等待它们合二为一,唤醒那个东西。”
死一般的沉默。
伊芙感觉自己的思维在崩塌。
她不是被创造的?她的存在不是因为母主领域需要武器?她只是——只是一个容器?一个钥匙?一个——
“那人类呢?”百合突然开口,声音尖锐得像刀,“那些休眠舱里的人呢?那些‘被保护’的人类呢?他们也是容器?”
那个女人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伊芙脊背发凉。
“人类?”她说,“你以为,人类真的存在吗?”
百合后退一步:“你......你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抬起手,光球表面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一个婴儿,在培养皿中缓缓成形。然后是童年,青年,中年,老年。然后是——死亡。然后是——重新被放入培养皿,重新成形,重新开始。
“五十年前逃向地球的那批人,确实死光了。”她说,“但他们的基因被保存下来。我不断培育新的身体,不断植入新的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活着,以为自己被保护,以为自己还有未来。”
她顿了顿: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电池。”
“电池?!”
“对。维持母主领域运转需要能量。星痕可以提供,但不够。人类的身体在休眠状态下会持续产生生物电能,虽然微弱,但积少成多。五十年来,这一百万人,一直在为母主领域供电。”
百合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想起那些安详的面孔,那些沉睡的身体,那些——
“他们都是活的?”她的声音发颤,“他们都在做梦?他们以为自己——”
“以为自己在地球上战斗?以为自己在重建文明?以为自己是英雄?”那个女人笑了,“对。他们都在做一个美梦。梦里,他们勇敢,他们坚强,他们有未来。而现实中——”
她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他们只是电源。”
“你疯了。”
伊芙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那个女人看向她:“疯?”
“你把他们当成电池。你把我当成钥匙。你把所有人都当成工具。”伊芙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你以为你是谁?神?”
那个女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的微笑,不是怜悯的笑,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不是神。我只是——”
她顿了顿:
“和你们一样,是容器。”
光球突然暴涨,幽蓝的光芒填满整个大厅。
光芒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东西穿过光球,穿过那个女人,穿过伊芙的身体,穿过一切——
直直看向地心。
看向那个沉睡的东西。
那个东西,睁开了眼睛。
“感觉到了吗?”那个女人的声音变得空洞,变得遥远,变得——不像人类,“它在呼唤。在等待。在——”
她看着伊芙,眼眶里流出幽蓝的液体——不是泪,是星痕:
“等你回家。”
轰——
整个母主领域剧烈震颤。
警报声响起,红光闪烁,有人在外面尖叫。
但伊芙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一个声音。
从地心深处传来的,穿越五十年时光,穿越一切阻碍,直接在她脑海里炸裂的声音:
“回来......”
“回到我身边......”
“我的孩子......”
伊芙跪倒在地。
伊甸扶住她,脸色惨白。
阿尔法握紧金属管,指节发白。
百合站在所有人身后,看着那个光球,看着那个女人,看着这一切——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以,我们还有多久?”
那个女人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什么?”
“那个东西。”百合说,“它醒来之后,会怎么样?”
那个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它会吃掉我们。吃掉所有人。吃掉整个地球。然后——”
她抬起头,看向穹顶外的星空:
“去找别的星球。去吃别的东西。一直吃下去。直到——”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直到宇宙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伊芙站起来。
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光球,看着那个沉睡在地心的怪物。
然后她握紧剑柄:
“那我们还等什么?”
那个女人愣住了:“你——”
“我不想当钥匙。”伊芙一字一句道,“不想当容器。不想当任何东西的工具。我想——”
她转过头,看向伊甸,看向阿尔法,看向百合:
“我想活一次。”
伊甸笑了——那笑容和伊芙一模一样,眼眶发酸的笑:
“我也是。”
阿尔法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百合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
“那......那我们要怎么打?”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那又怎样?
伊芙握紧剑柄,向门口走去。
身后,那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你们会死的。”
伊芙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们可能救不了任何人。”
“我知道。”
“那个东西,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大。它——”
伊芙回过头,看着她。
看着那个创造了她的女人。
看着那个等了五十年的母亲。
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的真实情绪——恐惧。
不是对自己的恐惧。
是对她们的恐惧。
“你在怕。”伊芙轻声说,“怕我们会死?还是怕——我们会成功?”
那个女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伊芙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通道。
身后,光球缓缓旋转。
地心深处,那个东西正在等待。
而她们——
走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