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想象中更长。
伊芙走在最前面,剑已经出鞘。幽蓝的光芒从剑身流淌出来,照亮前路——也照亮两侧那些密密麻麻的休眠舱。每一个舱室里都有一张安详的脸,每一张脸都在做着五十年的长梦。
“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百合忍不住问,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就这样睡着,以为自己活着,以为自己有未来——”
“别想了。”伊甸打断她,“想多了你会疯。”
百合闭上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两边看。
一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他蜷缩在休眠舱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他在梦什么?梦见爸爸妈妈?梦见地球上的家?梦见——
“百合。”伊芙的声音传来,“过来。”
百合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一扇透明的门。玻璃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幽蓝色晶体。晶体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圈波纹向四周扩散。
“那是......”阿尔法眯起眼睛。
“星痕原核。”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身。
那个女人站在通道的另一端,赤着脚,穿着白色长裙,幽蓝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你们以为能这样走过去?”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穿过母主领域,穿过防御系统,穿过一切——然后跳进地心?”
伊芙握紧剑:“你拦不住我们。”
“我知道。”那个女人说,“所以我不会拦。”
她向前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那震颤不是来自她的脚步,而是来自她体内涌动的力量。
“我只是来送你们一程。”
她停在伊芙面前,伸出手。
伊芙本能地后退一步,但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
“你知道吗,”那个女人开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长得真像她。”
“像谁?”
“像我自己。”那个女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伊芙读不懂的东西,“五十年前的我。那个还相信希望,还相信未来,还相信——”
她顿了顿:
“还相信爱的我。”
伊芙愣住了。
“我知道你们恨我。”那个女人继续说,“恨我把你们当工具,恨我骗了所有人,恨我——”她看向那些休眠舱,“把这些人都变成电池。但你们知道吗?”
她收回手,转过身,看向那扇透明门后的幽蓝晶体:
“五十年前,我也和你们一样。年轻,勇敢,相信一切都能改变。我发现了星痕,以为那是人类的希望。我用它改造人类,以为自己在创造未来。然后——”
她的声音低下去:
“然后我发现,不是我发现了星痕。是星痕发现了我。”
伊芙上前一步:“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转过身。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泪吗?埃多斯人能流泪吗?
“星痕是活的。它有意识。它在等。等一个能承载它的容器。等一把能唤醒它的钥匙。”她看着伊芙,“五十年前,它选中了我。它进入我的身体,侵蚀我的意识,一点点把我变成——”
她抬起手,掌心里浮现出一个幽蓝的光球:
“变成这个。”
光球里,隐约能看见一个扭曲的身影在挣扎,在尖叫,在——
伊芙后退一步。
那是那个女人。真正的那个女人。被困在光球深处的、还在挣扎的那个女人。
“这是我。”她轻声说,“或者说,这是我剩下的部分。那滴原初星痕占据了我的身体,把我的意识困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五十年来,我每天都能听见它在笑,在等,在——”
她握紧拳头,光球消失:
“在等你们。”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伊甸上前一步,“什么容器,什么钥匙,什么——”
“都是它让我说的。”那个女人打断她,“它想让我说服你们,让你们心甘情愿被它吞噬。但它不知道——”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解脱的疯狂:
“它不知道,五十年来,我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你们来。等有人能——”
她看着伊芙,眼神里燃烧着最后的光:
“杀了我。”
死一般的沉默。
“你说什么?”百合的声音发颤。
“杀了我。”那个女人重复道,“只有我死了,它才会失去宿主。只有失去宿主,它才会回到原核状态。只有回到原核状态,你们才能——”
她指着那扇门后的幽蓝晶体:
“摧毁它。”
伊芙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你疯了。”她一字一句道,“我们怎么可能——”
“能。”那个女人说,“只有你们能。因为你们的星痕来自它,和它同源。你们可以用自己的星痕,反向侵蚀它的原核。但——”
她顿了顿:
“需要三个人同时动手。需要三个人都愿意——燃烧自己。”
燃烧自己。
伊芙明白了。
这意味着她们会死。
伊甸,阿尔法,她——三个人,都会死。
“不行。”百合冲上前,“绝对不行!一定有别的办法——”
“没有。”那个女人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怜悯,“五十年来,我想过无数办法。没有用。它太强了。唯一的弱点就是——”
她看向那三个埃多斯人:
“同源侵蚀。用它的力量对付它自己。”
百合抓住伊芙的手臂,眼泪夺眶而出:“你听她的?你疯了?她骗了我们那么多次——”
“我知道。”伊芙轻声说。
“那你还——”
“我知道。”伊芙重复道,转过头看着她,“但她说的是真的。”
百合愣住了。
伊芙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能感觉到。她体内那个东西。它在等,在笑,在——”她顿了顿,“在怕。”
“怕?”
“怕我们。”伊芙说,“怕我们真的敢这么做。”
她转过头,看向伊甸。
伊甸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她看向阿尔法。
阿尔法沉默得更久。最后,她把金属管往地上一扔:
“反正我也只剩三天。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三个人站在一起。
面对着那个女人。
面对着那扇门。
面对着门后的深渊。
“还有一件事。”那个女人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她走到百合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愿意帮我吗?”
百合愣了一下:“我?我能做什么?”
那个女人笑了——那是她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
“活着。替她们活着。告诉别人——她们做了什么。”
百合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女人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伊芙、伊甸、阿尔法:
“准备好了吗?”
伊芙握紧剑。
伊甸握紧利爪。
阿尔法握紧拳头。
三个人,同时点头。
那个女人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闭上眼睛。
幽蓝的光芒从她体内炸裂。
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最后——
轰!!!
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散。
光点中央,悬浮着那个东西。
一个拳头大小的、幽蓝色的、缓缓旋转的——原核。
它睁开眼睛。
那眼睛不是任何人的眼睛——是深渊本身的眼睛。是吞噬一切的眼睛。是——
伊芙上前一步,剑锋指向它:
“来吧。”
原核看着她。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穿透一切,穿透母主领域,穿透大气层,穿透地壳——
直直传入地心深处。
那个沉睡的东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