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寒峰的雪，下了三日未歇。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寒峰的千丈冰崖裹得严严实实，往日里偶有弟子往来的栈道，早已被厚冰封死，只剩呼啸的风声，在峰峦间呜咽不止，像是冥冥之中的哀鸣，又似蛰伏巨兽的低喘。
清玄阁内，冰焰灯的火光愈发微弱，灯芯上凝着一层薄冰，连跳动都变得迟缓。清玄依旧盘膝坐在冰**上，三日来未曾挪动分毫，周身寒气愈发凛冽，阁内的玉柱、案几，皆覆上了厚厚的冰花，粉白色的眼眸始终紧闭。
她并非在静养，而是在一遍遍推演炉鼎之术的阵眼，将凌霜的经脉走向、本命冰核的位置，乃至灵力爆发的临界点，都算得分毫不差。至于那枚冰髓羹，凌霜送来时她瞥都未瞥，如今早已冻成一尊玲珑的冰雕，就立在案边，像极了阁内所有无生命的陈设。
五百年的停滞，早已磨平了她对“情”的感知。在她眼中，修为是唯一的标尺，其余皆是虚妄。沧澜仙宗的赞誉，峰主的尊荣，甚至师徒情谊，都抵不过融冰境后期那道灵力壁垒的一丝松动。凌霜于她，从来不是亲手教养的弟子，只是一枚资质绝佳、恰逢其会的棋子，一把能劈开桎梏的利刃。
子时将至，清玄缓缓睁眼。
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既无对仪式的忐忑，也无对弟子的犹疑，只有一片死寂的冷，像寒峰地底万古不化的玄冰。她抬手，指尖冰丝轻弹，那碗冻成冰雕的髓羹瞬间碎裂成齑粉，随风雪卷出阁外——连作为“赏赐”的资格，这东西都不配拥有。
起身时，流霜白衣扫过冰**，不带半分留恋。她周身寒气骤然暴涨，清玄阁的门窗瞬间被坚冰封死，一道冰光铺就的长阶自阁门延伸而出，直通峰顶冰莲台。那是为破境铺就的路，至于路上会落下什么，她不在乎。
与此同时，寒峰偏殿内，凌霜正静静立在冰窗前。
三日里，她谨遵师命，未曾运转半分灵力，只是日复一日守着清玄阁的方向。案上的冰髓羹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未动，却反复摩挲着发间冰骨簪，簪身被指尖的温度焐得微暖，又被殿内寒气冻得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旁人眼中的“甘愿献祭”，于她是疯魔的奔赴。她要的从不是师尊的愧疚，而是成为师尊突破时唯一的印记——哪怕这印记会随着她的陨落而消散，哪怕师尊日后或许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她抬手抚过眉心，那里曾被师尊的冰丝探入，那点冰寒，被她视作最亲密的烙印。
子时钟声穿透风雪，敲响第一下。
凌霜猛地攥紧冰骨簪，青丝散落间，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狂热。她将簪子贴在胸口，仿佛捧着师尊的一缕气息，抬步踏出偏殿时，风雪灌进衣襟，她却浑身滚烫。她甚至在心底疯癫地想，若仪式失败，能与师尊一同陨落于冰莲台，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圆满。
峰顶冰莲台，千年冰莲寂然挺立，花瓣剔透如琉璃，却无半分生机。
清玄已立在莲台中央，银发被风雪吹得狂舞，周身冰系灵力凝聚成实质的雾霭，将她衬得如同冰塑的神祇。她垂眸看着凌霜一步步走来，目光扫过那过于炽热的眼神，扫过那虔诚到极致的姿态，心中竟无一丝涟漪。
就像看着一件器物，被擦拭干净，如期送到了案前。
“师尊。”凌霜屈膝跪在冰莲花瓣上，声音轻柔，却带着赴死的决绝，“弟子已备好，任凭师尊处置。”
清玄颔首，惜字如金，只吐出两个字：“安分。”
没有叮嘱，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多余的仪式。她指尖凝出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白蓝色冰丝，直逼凌霜眉心。那冰丝里裹着她五百年的执念，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全然不顾这一击会对凌霜的识海造成怎样的冲击。
凌霜非但不躲，反倒微微仰头，主动迎上那缕冰寒。她眼底的痴念几乎要凝成实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满足的笑，仿佛此刻不是要被抽取本命冰核，而是被师尊拥入怀中。
就在冰丝触碰到凌霜眉心的刹那，清玄的粉白眼眸骤然一缩——并非因弟子的狂热，而是她察觉到，凌霜的识海深处，竟有一道与自己眉心一模一样的白蓝色龙纹，正与她的灵力产生诡异的共鸣。
可这讶异，也只持续了弹指一瞬。
破境的渴望如烈火焚心，压过了所有异常。她手腕一沉，冰丝骤然发力，硬生生探入凌霜的经脉，直奔那枚饱满的本命冰核而去。在她眼中，哪怕此刻天地崩塌，也不及她灵力冲破壁垒的那一刻重要。
此刻，九嶷寒峰地底万丈深处，寒冰蛟龙的残魂猛地翻腾嘶吼。
两道交织的冰系灵力，一份冷到极致的破境执念，一份疯到骨髓的献祭痴念，如同三道惊雷，劈碎了万载的沉寂。龙威骤然迸发，一道白蓝色龙影顺着冰莲台的裂痕缓缓攀升，缠绕上石柱，猩红的龙瞳死死盯着台上的师徒二人。
它看着清玄冷漠的眉眼，看着凌霜狂热的笑颜，蛰伏万载的阴谋，伴着这场以“师徒”为名的掠夺，终于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