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大殿的冰雾被两道身影轻轻拨开，清玄虚扶着寂尘纤薄的肩臂，缓步走向侧首的冰玉客座。她动作柔缓得近乎体贴，指尖刻意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单薄的手肘，语气里裹着一层九嶷寒峰从未有过的暖意，每一字都精准落进寂尘那颗孤寂已久的心间。
寂尘身形瘦得近乎嶙峋，宽松的长老袍在她身上空荡荡地晃荡，肩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株久未见过天光的细草。她被清玄这般亲近对待，原本浅淡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指尖局促地攥着衣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宗门百年，她独居云寂殿，无同门往来，无后辈侍奉，连修行都只是独自一人对着满殿寒雪。是清玄在数月前主动踏入她的偏殿，轻声与她说话，耐心听她絮语，在她最孤独无依的时候，递来一根名为“朋友”的浮木。
她信了，信到毫无保留。
清玄说需要《寂心化灵诀》稳固修为，她二话不说便将祖传心法全盘托出，连半句追问都没有；清玄说偶尔会念及她，她便日夜守在殿中，只等对方一句召唤；如今感知到寒峰灵力躁动，她不顾自身修为孱弱，第一时间赶来，只为确认清玄是否安好。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愿猜。
她只知道，清玄是她在这冰冷宗门里，唯一的光。
“坐。”
清玄轻扶她落座，语气依旧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只有冷静到刺骨的算计。
她垂眸瞥了眼身侧这个瘦得让人心头发紧的女子，心中毫无波澜，只有对功法价值的衡量——《寂心化灵诀》已到手七成，剩余三成心法藏在寂尘魂脉深处，需得彻底放下戒备才能引出，而她要做的，只是继续维持这层虚假的情谊，让这颗孤心心甘情愿，把最后一点价值也尽数奉上。
“我听闻你近日修行不顺，”清玄缓缓开口，声音柔得像化了的冰雪，刻意提起对方数月前无意说过的烦心事，字字戳中软肋，“若是有难处，尽可与我说，本座替你做主。”
寂尘猛地抬眼，眸中瞬间蓄满水光。
从无人记得她的烦心事，从无人愿听她的细碎苦楚，更从无人说过要替她做主。
她咬着浅淡的唇瓣，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压抑不住的依赖：“我……我没事，只要你安好，我便无碍。若是你需要剩余的心法，我……我现在就可以渡给你，我不怕耗损修为，我只想帮你。”
清玄唇角微扬，笑意温柔得无懈可击，心中却只有一声漠然的评判——好用，好骗，好掌控。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寂尘单薄的发顶，动作亲昵自然：“不急，本座不忍你耗损修为，等你愿意时再说。你我是挚友，不必如此急切。”
“挚友”二字，让寂尘彻底卸下所有心防。
她望着清玄温和的眉眼，满心满眼都是信赖，丝毫看不出那层温柔之下，藏着淬满利欲的冷刃。
阶下，阿瑶垂首而立，指节攥得发白，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她死死盯着清玄落在寂尘发顶的手，眼底的疯批暗潮如同海啸般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温顺的外壳，将整座大殿都撕裂。
师尊从未碰过她。
从未对她笑过。
从未用这般温柔的语气说过话。
可现在，师尊却对着一个陌生的、孤独的长老，虚与委蛇，假意温情，只为骗走对方的功法。
阿瑶不恨寂尘，她恨的是——师尊的所有模样，哪怕是假的，也不该分给别人。
她的脑海里，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那禁忌的幻想。
她要冲上前，挥开师尊抚在别人发顶的手，将那道清冷身影狠狠摁在身后的寒玉榻上，攥住她的手腕按在头顶，让她再也不能对别人露出这般虚假的温柔，让她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算计与假意，全都只能落在自己身上。
“师尊……”
阿瑶喉间溢出一丝极轻极哑的呢喃，眼睫剧烈颤抖，眼底的占有欲浓得化不开，“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陨仙剑在殿心轻轻一震，曦禾的魂影漠然旁观。
她看得透彻，清玄的温柔是假，情谊是假，唯有对修为的贪欲是真；寂尘的信赖是真，孤独是真，心甘情愿被利用也是真；而阿瑶的痴狂是真，执念是真，那摁榻囚神的幻想，更是燃尽一切的疯魔。
这殿中之人，无一不困，无一不谎，无一不疯。
清玄困于大道，寂尘困于孤情，阿瑶困于执念，而她自己，困于一场以命换力的交易。
清玄全然无视阿瑶的戾气，也从未将寂尘的真心放在心上，她只是继续虚与委蛇，轻声细语地安抚着这位孤独长老，一点点蚕食着对方最后的信任与价值。
寂尘靠在冰冷的座椅上，望着眼前温柔浅笑的清玄，只觉得这百年孤寂，终于有了归处。
她甚至在想，若是能一直这样陪着清玄，哪怕耗尽修为，散尽一切，她也心甘情愿。
清玄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等她融骨大成，等她拿到最后三成心法，这颗孤心，便再无用处。
于她而言，世间万物，唯有修为永恒，其余一切，皆是可弃、可骗、可利用的资粮。
就在这时，寂尘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盼：“清玄，若是日后我无处可去，可否……常来殿中陪你？”
清玄抬眼，笑意依旧温柔，声音轻得像雪：
“当然可以。”
谎言落地，孤心欢喜。
寒玉大殿的冰灯摇曳，将这场以温情为假面、以掠夺为目的的戏码，映得愈发冰冷诡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