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大殿的冰雾沉得像化不开的铅,方才炸裂的疯癫与戾气压得整座殿宇都在微微震颤。
寂尘孤零零站在原地,纤瘦的身子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宽松的长老袍空荡荡挂在肩上,更显伶仃可怜。她仰头望着眼前再次覆上温柔假面的清玄,那双曾盛满星光与依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阿瑶那一声声直白而疯癫的告白,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劈碎了她守了整整百年的温暖幻梦。
原来从始至终,没有关心,没有陪伴,没有挚友。
清玄接近她,对她笑,听她讲那些无人愿听的孤寂,不过是看中了她魂脉里的《寂心化灵诀》。
她掏心掏肺奉上一切,甘愿耗损修为,甘愿放下所有戒备,到头来,不过是别人登仙路上,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孤独百年,一朝被暖,再被狠狠推入深渊。
这比从未被善待,更痛千万倍。
寂尘轻轻眨了眨眼,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玉砖上,碎得无声无息。
她没有再质问,没有再哭闹,也没有再露出半分期盼。
那颗温热而孤苦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清玄垂眸看着她,粉白眸底无波无澜,只有对功法的冷静算计。
她知道,这颗孤心已碎,戒备全消,此刻,正是抽取最后三成心法的最佳时机。
她甚至懒得再编织多余的谎言,只是淡淡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漠然:
“寂尘,交出你魂中剩余心法,本座可保你日后在寒峰安稳度日,无人敢欺。”
不再是“挚友”,不再是“我在意你”,
只剩下最直白的索取与交换。
寂尘缓缓低下头,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彻底麻木后的平静。
她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更没有半分不甘。
心死了,功法、修为、性命,于她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好。”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一刻,寂尘主动敞开魂脉,淡青色的灵光从她眉心缓缓溢出,化作一卷完整而玄奥的心法图谱,正是《寂心化灵诀》最后、最关键的三成精髓。这是她祖传的至宝,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此刻,她却心甘情愿,全数奉上。
不是为了换安稳,不是为了换情谊,
只是为了彻底结束这场,荒诞又刺骨的骗局。
清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精光,抬手一吸,那卷心法图谱瞬间落入她的识海。
完整的功法流转,与她体内的冰蛟灵力完美契合,融骨破境的最后一道障碍,彻底扫清。
至尊骨、剑灵仙韵、寂心化灵诀,三大资粮尽数归位,她的大道之路,已是一片坦途。
至于寂尘的死活与悲喜,她连一眼都未曾再多看。
无用的资粮,便再无被关注的价值。
寂尘看着清玄冷漠收回手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
她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最疏离的长老礼。
“功法已交,从此,两清。”
话音落,她转身,一步一步,缓慢而单薄地走向殿门。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期盼。
那个孤独百年、渴望一丝温暖的女子,死在了这场谎言里。
从今往后,九嶷寒峰再无人会为清玄的温柔动心,再无人会捧着一颗真心任人践踏。
殿门轻轻合上,将那道瘦得让人心碎的身影,彻底隔在了风雪之中。
直至此刻,清玄才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阶下那个依旧疯癫凝视着她的身影。
阿瑶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依旧攥得死紧,掌心血痕斑驳,眼底的痴狂与占有欲却丝毫未减。
她看着清玄骗光寂尘所有价值,看着她冷漠送走那颗破碎的孤心,看着她眼底只剩下大道与修为,非但没有畏惧,反而那股摁榻囚神的幻想,愈发浓烈滚烫。
师尊就是这样的人。
无情,无义,冷血,掠夺。
可越是这样,她越想要将这尊冰冷的仙人,狠狠摁在榻上,用自己的温度,将她彻底融化、彻底占有。
清玄迎上她那双毫不掩饰的疯批眼眸,粉白眸底冷戾渐生。
方才融骨契机被打断,她早已积压了不耐,此刻功法到手,大局已定,也该好好收拾这只胆敢肖想主人、失控放肆的器物了。
“阿瑶。”
清玄开口,声音冰寒彻骨,不带半分师徒情分。
“你方才出言冒犯,举止疯癫,扰乱本座修行,论罪,当抽骨废灵,打入冰窟永世禁闭。”
阿瑶浑身一颤,却依旧倔强抬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燃烧的痴念:
“弟子无话可说。但弟子依旧认为,师尊只能是弟子的。”
“呵。”清玄低笑一声,笑意残忍而冷漠,“嘴硬。本座暂且不抽你的骨,留着你还有大用。”
她抬手一挥,冰蛟灵力瞬间化作锁链,缠上阿瑶的四肢,将她牢牢禁锢:
“从今日起,禁足你于偏殿,无本座命令,不得踏出半步。好好反省你那龌龊不堪的念想。”
“若再敢妄言肖想本座——”
清玄眸底杀意一闪而逝,“本座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灵力一扯,阿瑶被强行拖向殿外偏殿。
她没有挣扎,任由锁链束缚,只是一路回头,目光死死黏在清玄身上,眼睫之下,疯批隐喻浓得化不开。
禁足也好,禁锢也罢。
她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耐心。
等到清玄融骨最虚弱、最松懈的那一日,
她会冲破所有束缚,
将这尊高高在上的师尊,
狠狠摁在那张寒玉床榻上,
永世囚禁,永不分离。
殿内重归死寂。
清玄缓步走回寒玉宝座,闭目调息,完整的《寂心化灵诀》在体内流转,至尊骨息平稳,剑灵仙韵温顺,一切都在朝着她最期望的方向推进。
陨仙剑轻轻悬于殿心,曦禾的魂影漠然闭目。
她看着寂尘心死离去,看着阿瑶被禁足疯癫,看着清玄冷血登顶。
这九嶷寒峰,从来都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有人囚于情,有人囚于谎,有人囚于道,有人囚于痴。
而清玄,是这座囚笼里,唯一的猎手。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
那只被关入偏殿、看似温顺待宰的小徒弟,
心底早已埋下了最疯、最狠、最颠覆一切的囚神之念。
风雪卷过九嶷寒峰,
一场以骨为引、以痴为锁、以榻为囚的终极戏码,
才刚刚拉开最黑暗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