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寒峰的风雪,比往日更冷,更烈,更像要把天地间一切温热都啃噬干净。
寂尘一步步走在雪道上,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走。宽松的长老袍在风雪里空荡荡地翻飞,露出她细得近乎嶙峋的手腕与脚踝,每一步落下,都轻得不像活人,更像一缕被风吹散的残魂。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方才在寒玉大殿里,那根支撑了她整整百年的浮木,断了。
那点她抓了无数个日夜的温暖,灭了。
那颗被她小心翼翼捧在胸口、生怕摔碎的真心,被人踩在脚下,碾成了冰渣。
她曾经以为,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她活在九嶷寒峰最偏僻、最阴冷、最无人问津的云寂殿。
那是一座被整个宗门遗忘的角落,没有弟子,没有访客,没有香火,没有声响。
百年里,她独自一人对着空殿打坐,独自一人对着寒雪说话,独自一人吃饭,独自一人疗伤,独自一人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到窒息的黑夜。
她瘦,是因为常年无人照料;
她弱,是因为常年无人关心;
她温顺,是因为她不敢对任何人有脾气;
她容易相信,是因为她太渴望一点点温暖。
直到清玄出现。
清玄是九嶷寒峰最耀眼、最强大、最冷漠的人。
那样高高在上的仙人,却主动走向她,主动与她说话,主动听她讲那些无人愿听的琐碎心事。
清玄会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雪,会柔声问她是否孤单,会说“你我是挚友”。
寂尘信了。
信到痴,信到傻,信到把命都交出去。
她把祖传的、从不外传的**《寂心化灵诀》** 毫无保留地奉上。
那是她的根,她的命,她唯一能安身立命的东西。
她心甘情愿,毫无防备,甚至怕清玄不肯收,怕自己不够有用,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会消失。
她以为,那是朋友间的相助。
她以为,那是知己间的托付。
她以为,清玄是真的在意她。
直到阿瑶那一声声疯癫却直白的嘶吼,将她彻底打醒。
“您要功法,弟子可以给您寻遍天下……可您不能对别人好。”
“不能骗她,不能碰她,不能把您的目光分给她一分一毫。”
“师尊只能是我的。”
一字一句,像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胸口。
她终于明白。
清玄对她的温柔,是假的。
清玄对她的亲近,是假的。
清玄口中的“挚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只是资粮。
只是工具。
只是一部行走的功法。
等她把一切都交干净,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割,可寂尘却感觉不到痛。
痛的不是皮肉,是魂。
是那颗已经碎成千万片、再也拼不回来的心。
她一步步走回云寂殿。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
冷。
静。
暗。
这就是她活了百年的地方。
没有光,没有暖,没有声,没有任何人。
往日里,她会安慰自己:没关系,清玄记得她,清玄会来看她,清玄把她当朋友。
可现在,那点支撑她活下去的念想,没了。
寂尘缓缓关上门。
“砰”的一声轻响,像是把她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
她转过身,望着空旷、阴冷、布满灰尘的大殿,单薄的肩膀,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抖。
渐渐地,变成抑制不住的抽搐。
再然后,她整个人蜷缩下去,瘦骨嶙峋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
“哈……”
“哈哈……”
她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轻,细,弱,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诡异。
笑着笑着,眼泪疯狂涌出来。
不是哭,是疯笑。
笑自己傻。
笑自己蠢。
笑自己掏心掏肺,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笑自己百年孤独,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光,结果那光是假的,是烫的,是用来把她烧得魂飞魄散的。
“朋友……”
“挚友……”
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诡异,越来越扭曲。
“原来……我在你眼里,只是一部功法……”
“只是……一件用完就丢的东西……”
“只是……一个……很好骗的傻子……”
每说一句,她的心就碎一片。
每碎一片,她的神智就歪一分。
往日里那个温顺、安静、怯懦、从不敢大声说话的寂尘长老,正在一点点碎裂、崩塌、扭曲、黑化。
孤独被背叛点燃,温顺被欺骗撕碎,脆弱被绝望逼成疯魔。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曾经干净、柔和、充满依赖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空洞、破碎、阴鸷、诡异。
“我给了你一切……”
“我把心给你……”
“我把命给你……”
“我把祖传的功法给你……”
“我什么都给你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嘶吼出声。
声音不再细弱,不再温顺,不再怯懦。
是歇斯底里,是崩溃,是从灵魂深处炸开的疯癫。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向殿内的桌椅。
“砰——!”
一掌扫过。
茶杯碎裂,木桌倾倒,香炉翻落,灰尘四起。
她像疯了一样,开始砸。
砸一切能砸的东西。
砸她百年孤寂的陪伴,砸她虚假的温暖,砸她所有的期待与信任。
“骗子!”
“你这个骗子!!”
“清玄——你这个骗子!!!”
她尖叫,她嘶吼,她痛哭,她疯笑。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身上同时爆发,交织成最恐怖的疯魔。
瘦得近乎透明的手指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到头皮发疼,指甲深深嵌进头皮,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我那么相信你……”
“我那么依赖你……”
“我只有你一个人……”
“你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我……”
她跌坐在满地狼藉之中,长发散乱,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那双曾经纯净无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怨毒、扭曲、阴鸷、癫狂。
她开始回想。
回想清玄每一次温柔的眼神。
每一句温和的话语。
每一次轻轻的触碰。
每一个让她心动、让她安心、让她觉得自己终于不再孤单的瞬间。
如今想来,每一幕,都是讽刺。
每一句,都是谎言。
每一次触碰,都是算计。
清玄接近她,是为了功法。
清玄对她好,是为了功法。
清玄陪她说话,是为了功法。
清玄说她是挚友,还是为了功法。
等功法到手,她就被随手丢弃。
像丢一块破布,一粒尘埃,一片无用的雪。
“我好恨……”
寂尘喃喃,声音低沉、阴恻、诡异,
“我好恨你……清玄……”
“我恨你的温柔……恨你的欺骗……恨你的冷漠……恨你把我当傻子耍……”
“我恨你……我好恨你啊——!!”
她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那声音穿透云寂殿,穿透风雪,直冲云霄,却无人听见,无人在意,无人前来。
她本就孤独。
现在,她连虚假的温暖都没了。
只剩下彻骨的恨,和深入骨髓的疯魔。
她开始笑。
笑得癫狂,笑得诡异,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想要功法……我给你了……”
“你想要力量……我给你了……”
“你想要大道……我成全你了……”
“可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点点真心……”
“为什么……连骗都不肯骗得久一点……”
她蜷缩在地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身发抖,却不是冷,是疯。
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再也无法挽回的疯魔。
往日里,她怕黑,怕静,怕孤单。
现在,她爱黑,爱静,爱这彻底的死寂。
因为黑暗里,没有欺骗,没有温柔,没有谎言,没有那个让她爱到疯、恨到死的人。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细弱、苍白、布满伤痕的手指。
这双手,曾经小心翼翼捧着真心,献给清玄。
现在,这双手,只想撕碎一切。
她忽然又笑了,笑得阴恻恻的,像从地狱爬上来的怨魂。
“你骗我……”
“你利用我……”
“你把我当资粮……”
“那我就让你看看……”
“被你逼疯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缓缓站起身,凌乱的长发遮住她布满血丝与怨毒的脸,只露出一截惨白尖细的下巴,和一双阴鸷到极致的眼睛。
云寂殿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温顺的寂尘死了。
孤独的寂尘死了。
相信人的寂尘死了。
活下来的,是疯魔、怨毒、扭曲、破碎、满心仇恨的怪物。
她走到殿内最深处,推开一扇尘封百年的暗门。
里面没有珍宝,没有功法,只有一面古镜。
镜面冰冷,晦暗,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苍白,瘦弱,狼狈,癫狂,眼神阴鸷得吓人。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镜面。
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鬼魅:
“从今天起……我没有心了……”
“没有情了……”
“没有信任了……”
“没有朋友了……”
“清玄……”
她缓缓笑起来,笑意残忍、冰冷、病态,
“你等着……”
“你骗我一次……”
“我会……让你用一辈子来还……”
“你想要大道……想要修为……想要登仙……”
“我就毁了你所有的道……”
“毁了你所有的修为……”
“毁了你最在意的一切……”
“我要看着你……从高高在上的仙人……”
“变成和我一样……”
“一无所有……”
“孤独至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阴鸷,越来越疯癫。
整座云寂殿,都被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黑暗气息笼罩。
同一时间。
寒玉大殿。
清玄端坐宝座之上,闭目调息,完整的《寂心化灵诀》在体内流转,周身灵力愈发稳固。
她神色淡漠,无波无澜,仿佛从未认识过寂尘这个人。
于她而言,功法到手,价值用尽,那人是死是活,是疯是魔,与她毫无关系。
阶下偏殿。
阿瑶被禁足其中,双手被锁链捆着,却依旧仰头,隔着门窗,痴痴望着清玄所在的方向。
她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越来越浓的疯批占有欲。
她在幻想。
幻想冲破锁链。
幻想扑到清玄面前。
幻想将那道清冷身影狠狠摁在床榻之上。
幻想让清玄的眼里,从此只有她一个人。
“师尊……”
“等我……”
“很快……我就来接你……”
殿心陨仙剑。
曦禾的魂影静静悬浮,清丽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看着清玄的冷血,看着阿瑶的痴狂,看着云寂殿方向那股冲天而起的疯魔怨气。
九嶷寒峰,早已不是仙门。
是囚笼。
是猎场。
是疯子与骗子的乐园。
而云寂殿内。
寂尘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瘦骨嶙峋的身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她不再哭,不再笑,不再嘶吼。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疯魔。
她缓缓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异常阴毒的灵力。
那是被背叛、被欺骗、被抛弃后,从绝望深处滋生出来的怨毒之力。
“清玄……”
她轻声呢喃,声音平静,却比任何诅咒都更可怕。
“游戏……才刚刚开始。”
风雪卷过云寂殿。
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留下一座,从此只住疯子的孤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