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上,我睡得非常不好。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也不是因为良心不安。
而是因为,我怀里揣着一块地。
一块五十公顷的,位于黄金养老地段的,货真价实的地。
我把那份羊皮纸地契卷起来,死死地抱在怀里,生怕一眨眼它就飞了。
梦里,我一会儿梦见自己在地里种满了金币,收获了一大堆亮闪闪的钱袋子。
一会儿又梦见凯恩那个混蛋,拿着一张巨大的账单,上面写着“土地补偿费,分期一万年偿还”,逼着我给他打一辈子工。
我被吓醒了。
天刚蒙蒙亮,我摸了摸怀里那份沉甸甸的卷轴,冰冷的现实感终于让我清醒过来。
我,莉亚,一个灵魂是三十岁社畜大叔的萝莉召唤师,在我连养老金都还没攒够的年纪,莫名其妙的,成了一个地主。
一个欠着天价人情债的地主。
昨天那股子因为社死而产生的愤怒和尴尬,早就被这份地契砸得烟消云散。
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就像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人,突然中了五百万,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恐慌。
我该怎么面对凯恩?
骂他?拿了人家这么大好处,我骂不出口。
谢他?我更说不出口。这声谢谢一旦说了,不就等于承认了我们之间……有过那么点什么吗?
不行,绝对不行。
我那属于大叔的,最后的……
呸!
我差点骂出声。
还贞洁个屁,那玩意儿早就在那个黑漆漆的山洞里,被一瓶见鬼的药水给冲进下水道了。
一想到那件事,我脑子里就自动循环播放我那句羞耻度爆表的台词:“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了!”
操!
一个三十岁大叔的灵魂,为什么要喊出这种霸道小娇妻的剧本台词?!
所以,现在我要守住的,已经不是那点不存在的东西了。
是我最后的尊严!是我把那场该死的意外,强行定义为“交易”的,最后的脸面!
我决定,装死。
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地契我收下了,但人情我不认。
我飞快地洗漱完毕,把地契藏在最贴身的口袋里,准备溜出去,找个地方验证一下这玩意儿的真伪。
我拉开房门。
凯恩就杵在门外。
他好像站了很久,身上还带着点草木的清气。
四目相对。
空气都停了。
他金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我面无表情,心里却慌得一批。
“早。”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
“……早。”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侧着身子就想从他旁边溜过去。
他没有拦我。
只是在我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用一种很低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里的风景很好。”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的是风语丘陵。
我没回头,步子迈的更大,近乎落荒而逃。
我一路跑到落石城的市政厅,找到了专门负责土地登记的官员。
当我把那份地契拿出来的时候,那个原本睡眼惺忪,爱答不理的胖官员,瞬间就清醒了。
他恭恭敬敬地接过地契,反复核验,最后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我。
“莉亚阁下,手续齐全,火漆印无误。恭喜您,从今天起,您就是风语丘陵那片土地的合法拥有者了。”
我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是真的。
我真的成了地主婆。
我晕乎乎地走出市政厅,感觉脚下踩的都不是地,是棉花。
阳光有点刺眼,我站在街边,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竖琴声,像清泉一样流淌过来。
我循声望去。
集市中心的广场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小小的舞台。
舞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S级的超级麻烦源,吟游诗人莱昂,正抱着他的竖琴,对着台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女人们,优雅弹唱。
他的歌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所有人都如痴如醉。
我皱了皱眉,转身就想走。
可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跟装了雷达似的,精准锁定了我的位置。
一曲终了。
在所有人的掌声和尖叫声中,莱昂抱着竖琴,走下舞台。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无视那些伸向他的手和抛来的媚眼,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美丽的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他弯下腰,嘴角挂着完美的笑容,“看来我的礼物,您很喜欢。”
他指的是那本图鉴。
“还行。”我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想跟他拉开距离。
“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邀请小姐共进午餐?”他发出了邀请,“城里新开了一家精灵餐厅,他们的月光佳酿,一如既往的醇厚。”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
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插进了我们中间,像一堵墙,隔开了莱昂的视线。
“她没空。”
凯恩的声音,跟结了霜似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跟个鬼一样。
“到训练时间了。”他看着我,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莱昂挑了挑眉,非但没退,反而绕过凯恩,又凑到我身边。
“哦?这位骑士大人,难道您觉得,比起和我这样有趣的绅士共进午餐,您的同伴会更喜欢跟一堆冰冷的铁块待在一起吗?”
凯恩的脸,更黑了。
“这是我们的队内事务。”
“可据我所知,莉亚小姐只是临时工,并没有义务参与所有训练吧?”莱昂笑得像只狐狸,他显然做足了功课。
两个男人,一个冰冷霸道,一个温文尔雅,视线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而我,就是那个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战利品”。
我三十岁的大叔灵魂在疯狂吐槽。
这都什么狗血的修罗场剧情?!
一个是行走的ATM机,但脾气又臭又硬,还老爱对我进行爹味管教。
另一个是行走的荷尔蒙,嘴甜会来事,但一看就是个海王,不靠谱。
就在我头疼的时候,我看到凯恩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经开始发白。
他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恐慌。
好像生怕我被莱昂抢走一样。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动。
我忽然,有了一个坏主意。
我抬起头,对着莱昂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好啊,莱昂先生。您的邀请,我非常乐意接受。”
莱昂的眼睛亮了。
而凯恩的身体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眼神,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我故意不去看他,挽住了莱昂的手臂。
“我们走吧。”
就在我们转身的瞬间,我看到凯恩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没有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我们的背影,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那天晚上。
我和莱昂的午餐,吃得索然无味。
回到旅店,我没有再见到凯恩。
直到深夜,我起夜的时候,路过旅店的后院,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凯恩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台阶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看月亮,也没有在冥想。
他只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反复地擦拭着。
那不是他的佩剑。
那是一把很旧的,很普通的匕首,剑柄上缠着磨损的皮革,看起来就像哪个新兵营里发的制式武器。
他擦得很慢,很专注。
那张永远冰冷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我看不懂的,混杂着痛苦和悔恨的神情。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用钱和霸道来解决问题的木头勇者,好像……也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