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回了房间。
没有半点报复得逞的快感。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月光下,凯恩那个孤独的侧影。
那把老旧的,不属于他的匕首。
还有他脸上,那混杂着痛苦和悔恨的神情。
我那三十岁的大叔灵魂,第一次尝到了“负罪感”的滋味。
我本来只是想看他吃瘪,挫挫他那股子爹味十足的控制欲。
我没想把他搞抑郁啊。
很显然,我那幼稚的挑衅,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捅进了他某个正在流血的旧伤口。
这下,不好玩了。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这一夜,我罕见的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旅店大厅的气氛,比冰窖还冷。
艾莉丝坐在角落,“唰—唰—”的擦着她的剑,眼神专注,仿佛剑身上有她毕生的仇人。
瑟拉菲娜端着一碗燕麦粥,用勺子一圈一圈的搅,嘴里念念有词:“从有序到无序,这是宇宙的终极宿命,一碗粥也是如此……”
露娜则把一块培根咬了一小口,然后虔诚地推到凯恩面前的空盘子里,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凯恩面沉如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进食机器,飞快解决了自己的早餐,然后拿起佩剑,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他走后,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导师,”艾莉丝的表情充满困惑,“我感觉我的‘藏锋’,快要把他的耐心磨断了。”
“世界的真理,他好像并不关心。”瑟拉菲娜的眉头紧锁。
“他……他没吃我给的培根。”露娜委屈得快哭了。
我一个头两个大。
“修行,是循序渐进的。”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胡扯,“不能急于求成。”
打发了这三个走火入魔的“弟子”,我心里那股烦躁感越来越强。
不行,我得搞清楚那把匕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决定从突破口最明显的艾莉丝下手。
我找到正在后院劈柴(是的,她已经从擦剑升级到劈柴了)的艾莉丝。
“艾莉丝。”
“导师!”她立刻停下动作,站得笔直。
“你的修行很有成效,凯恩今天出门的时候,步子都乱了。”我先给她灌了口迷魂汤。
艾莉丝的眼睛果然亮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为了调整下一步的作战方针,我需要更多的情报。那把匕首,凯恩偶尔会拿出来擦的那把,是什么来头?别跟我说商业机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艾莉丝的脸色变了变。
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
“那是……雷恩的。”她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很低,“凯恩以前的搭档。我们小队最初的创始人之一。”
“雷恩?”
“一个很厉害的盗贼,也是凯恩最好的朋友。”艾莉丝看着远方,似乎陷入了回忆,“三年前,在黑雾沼泽,为了保护凯恩,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
“从那以后,凯恩就再也没笑过。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了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同伴。”
原来是这样。
那个总是用霸道和控制欲来伪装自己的木头,心里竟然藏着这么沉重的东西。
他对我的那些过度保护,那些笨拙的补偿,不仅仅是因为深渊下的意外。
更是因为,他害怕悲剧重演。
他把我,当成了另一个需要他拼命守护,却又害怕再次失去的“雷恩”。
傍晚,我找到了正在研究地图的凯恩。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的角落,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我学着他以前的样子,一声不吭的走到他旁边,把一杯满满的麦酒,“咚”的一声,放在了他手边的桌子上。
他抬起头,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戒备和疑惑。
“喂,木头。”
我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昨天的事,算我不好。”我开门见山,这是我“三十岁大叔”的交流方式,“我就是逗你玩儿,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莱昂那种花孔雀,娘们唧唧的,我还不至于看得上。你要是真为那事儿不痛快,我给你道个歉。”
凯恩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我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手边那杯碰了一下,“你那几个队友,脑子都有点毛病,你也挺不容易的。”
我一口气喝掉半杯酒,用一种“哥们儿都懂”的眼神看着他。
这一刻,我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莉亚。
我只是一个陪失意兄弟喝酒的,普通的酒肉朋友。
凯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当机了。
最后,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杯酒。
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
“谢谢。”
他低声说。
声音沙哑,却是我听过的,最清晰的一次。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而在门外不远处,三个脑袋正挤在一起,悄悄地观察着这一切。
“她……她这是什么招数?”露娜满脸茫然,“没有战略性藐视,也没有拉开距离,她居然……主动道歉了?”
瑟拉菲娜的镜片闪烁着计算的光芒:“我无法解析这个行为模式。这不符合我们之前建立的任何一个模型。”
艾莉丝的表情最为凝重。
她看着房间里那两个在烛光下对坐的身影,倒吸一口凉气。
“我懂了。”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无招胜有招’!”
“先用极致的疏离和怪诞,将对方的情绪搅乱到极点。然后在对方最迷茫的时候,突然给予最直接、最纯粹的关怀,一举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她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的背影,喃喃自语。
“这种高段位的情绪拉扯……导师果然是导师。”
“我学不会,我真的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