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凯恩变了。
他不再是那座用冰冷外壳压抑着滚烫岩浆的火山。
他变成了一块冰。
一个会走的,人形的,没有温度的冰坨子。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他吃饭,走路,整理装备,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
昨天那番话,似乎把我熟悉的那个凯恩,彻底杀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美的,没有感情的战斗机器。
艾莉丝她们三个,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刚徒手拆了魔像的怪物。
“导师……”艾莉丝端着一盘烤肉,悄悄凑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昨天……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她看着凯恩那沉默的背影,眼里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这比他发疯还可怕。”
“高阶心理干预。”
瑟拉菲娜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探讨学术的语气说,“通过极限施压,击溃目标原有的情感防御机制,使其进入应激性休克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目标会屏蔽所有个人情感,只保留最高效的执行逻辑。莉亚,你的手段,比任何精神系魔法都更……粗暴有效。”
“那……那凯恩大人他,还会好起来吗?”露娜小声问,眼圈红红的。
我看着她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哪知道!我就是想让他别在任务里发癫影响我搞钱而已!
我能说什么?
我只能继续维持我那高深莫测的“导师”人设,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是必经的过程。破而后立。”
我们再次踏入了那片灰黑色的浓雾。
今天的凯恩,不再需要我们跟在他的脚印后面。
他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斥候。
“左边,树后,两只。”
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艾莉丝立刻冲过去,轻松解决了两只潜行者。
“瑟拉菲娜,前方十米,魔力陷阱。”
瑟拉菲娜立刻释放了一个探知法术,果然发现了一片被伪装起来的、能吸取魔力的沼泽苔藓。
“露娜,节约圣光,这里魔物等级不高。”
露娜刚抬起的手,默默地放了下去。
“莉亚,别踩那块石头,下面是空的。”
我刚要落下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变得无比可靠,也无比陌生。
他不再挥霍魔力,每一次出剑都干净利落,只用最少的力气,造成最有效的杀伤。他不再需要我们提醒,就能完美规避所有陷阱。
他像一本活的,会走路的《黑雾沼泽生存指南》。
很好。
非常棒。
我的风险管控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我的奖金和我的小命,安全系数大大提升。
我应该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我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我看着他那台机器一样精准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我亲手打碎了。
我们一路深入,沼泽里的环境也变得越来越诡异。
空气里的腐烂味道更重了,脚下的泥沼开始冒出拳头大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周围的树木,形状变得扭曲可怖,像是无数只挣扎着伸向天空的黑色手臂。
“停。”
凯恩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蹲下身,看着地面上的一处痕迹。
我们围了过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爪印,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体都要大。爪印周围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烈火灼烧过。
“这是……什么东西?”艾莉丝的声音有些发紧。
“高阶魔物,”瑟拉菲娜的脸色凝重,“至少是B级,甚至……更高。”
凯恩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那片焦黑的泥土。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向前。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他的背影,比刚才更沉重了。
我们开始更加频繁地看到类似的痕迹。
被拦腰折断的巨大树木,被某种利爪撕开的岩石,还有一些低阶魔物被啃食得残缺不全的尸体。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压迫感。
有什么强大的东西,就在这片沼泽的深处。
而我们,正在一步步靠近它的巢穴。
终于,我们穿过一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诡异的空地。
空地中央,寸草不生,地面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液体反复浇灌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而在这片灰白色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一些金属的碎片。
凯恩的脚步,停住了。
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空地的边缘,死死地盯着那片灰白的地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那些零碎的金属片中,有一件东西,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状。
那是一个护腕。
一个制作精巧的,上面雕刻着风中羽毛花纹的女性护腕。
护腕已经断裂,表面布满了被腐蚀和撕咬的痕迹,但那独特的羽毛花纹,依旧清晰可辨。
我记得这个花纹。
在凯恩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刀柄上,也刻着一模一样的花纹。
时间好像停了。
凯恩那台机器一样完美运转的身体,终于有了第一道裂痕。
他的呼吸,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