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米八几,浑身肌肉加盔甲,少说也有两百斤的壮汉,就这么直挺挺的向我倒了下来。
我脑子宕机了。
我那三十岁社畜的灵魂,在这一刻闪过的不是什么浪漫或者感动,而是最朴素、最现实的物理学定律。
他会把我砸扁的!
我这小身板,连个酱油瓶盖都拧不开,怎么可能撑得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我的退休金!我的海岛!我的咸鱼人生!全都要在一滩肉泥中宣告终结了吗?!
“闪开,莉亚!”
一道红色的身影闪电般掠过,是艾莉丝。
她赶在我被“泰山压顶”的前一秒,用肩膀硬生生扛住了凯恩大半的重量,然后顺势将他平放在了地上。
我被那股力道带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那张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的狂跳。
“露娜!”艾莉丝的声音又急又稳。
“我在!”
露娜没有丝毫犹豫,在战斗结束的第一时间,就跑到了我们身边。她跪在凯恩身侧,双手交叠,口中吟唱起治愈的祷言。
柔和的圣光如同流水,缓缓注入凯恩的身体。
那些被巨鳄利爪撕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怎么样?”瑟拉菲娜也走了过来,她一边警惕地环视四周,一边冷静地问道。
露娜的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比刚才战斗时还要苍白。
“物理伤势不重,都在恢复。但是……他的生命力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我的圣光……很难完全被他的身体接纳,好像有一种力量在排斥我的治疗。”
瑟拉菲娜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凯恩的眉心轻轻一点,一圈淡蓝色的法术光环扩散开来。
几秒后,她收回手,表情凝重。
“是精神力反噬。他刚才强行压制住了心魔,但那股力量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他锁回了意识深处。现在他的精神世界,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那怎么办?!”艾莉丝急切地问。
瑟拉菲娜摇了摇头:“精神领域的问题,我们都无能为力。”
她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一旁还在发呆的我。
“或许,只有一个人有办法。”
瞬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心理医生!
“别看我!”我赶紧摆手,从地上爬起来,“我什么都不会!刚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就是喊几句,谁知道他真有反应……”
“但他的确有反应了。”
艾莉丝打断了我,她看着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没有了敌意,没有了审视,只有一种……混杂着不解和认同的情绪。
“莉亚,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刚才,谢谢你。”
这位骄傲的女剑士,第一次,对我低下了她高贵的头颅。
这声“谢谢”,比任何敌意都让我感到不知所措。
我只是为了我的奖金,我不想当英雄啊!
“这里不安全,我们不能久留。”瑟拉菲娜做出了判断,“艾莉丝,你和我负责警戒,清理战斗痕迹。露娜,继续维持治疗。莉亚……”
她看着我,用一种探讨学术的语气说。
根据刚才的观察,你的声音,或者说你传达的‘信息’,能对他混乱的精神状态,起到一种‘强制校准’。所以,我需要你待在他身边。如果他有什么异常,比如抽搐,或者说胡话,你就……”
“你就再骂他几句。”
我:“……”
这是什么离谱的KPI?!
我看着地上躺的毫无防备的凯恩。
他睡着了,没了平时的冰冷跟霸道,那张帅的人神共愤的脸上,眉头锁着,嘴唇抿着,有点像迷路找不到家的小孩。
我那颗属于三十岁大叔的心,莫名其妙的,软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就被自己这个危险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行!
我警惕地告诫自己。
这是我的提款机,是我的长期饭票,是未来给我打一辈子工的劳动力!
我得保证他的“零件”完好,不能让他“损坏”得太厉害,影响以后的“使用寿命”。
对,就是这样。
这是投资人对核心资产的必要维护,是风险管控的一部分!
我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一脸不情愿地在凯恩旁边坐下,抱着膝盖,开始履行我“人形精神稳定器”的职责。
夜色,很快就笼罩了这片沼泽。
艾莉丝和瑟拉菲娜在周围布置了警戒线和陷阱,升起了一小堆篝火。
凯恩一直没醒,呼吸倒是平稳了许多。
我被分配到了最轻松的任务—守夜。
也就是坐在火堆旁,看着这个睡美男。
“给。”
艾莉丝递给我一块烤好的肉干和一壶水。
“吃吧,守着他也需要力气。”
我接过食物,小声道了句谢。
气氛有点尴尬。
我一边啃着硬邦邦的肉干,一边偷偷打量不远处的凯恩。
“喂,小莉亚。”
艾莉丝忽然在我身边坐下,用手肘碰了碰我。
“干嘛?”
她看着我,压低了声音:“导师,今天这场面,可不在你的教学大纲里吧?”
我差点被肉干噎住。
“别装了。”艾莉丝看我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笑的更欢了,“我跟瑟拉菲娜,就是觉得你之前一本正经教我们‘战略性藐视’的样子特别好玩,才陪你演下去的。”
演……演下去?
“我们就是想看看,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鬼点子。”艾莉丝耸了耸肩,“不过露娜那傻丫头倒是真信了,每天都在认真研究怎么给凯恩吃剩一半的苹果。”
我的脸,瞬间涨红了。
但那不是纯粹的愤怒或羞耻。
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哭笑不得。
我,一个灵魂三十岁的大叔,自以为把这几个小姑娘玩弄于股掌之间,结果到头来,我才是那个被看戏的猴?
我之前还真以为她们是恋爱脑,那么轻易就信了我的鬼话。
现在想想,这怎么可能。
她们一个是身经百战的顶尖剑士,一个是博览群书的天才法师。能从无数冒险者中脱颖而出,成为S级小队成员,怎么可能是头脑简单的傻瓜?
是我太想当然了。
“不过……”
艾莉丝的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她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今天,我是真的服了。你把他从那种状态里骂出来的时候,我承认,我跟瑟拉菲娜都惊呆了。我们以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陷进去,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真诚的敬佩。
“所以,莉亚……教我们那套,是假的。但你对他的影响力,是真的。这戏,我们是演不下去了。现在,我们是真心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我被她这番话砸的晕头转向,不知道该怎么回时,一声模糊的,带着痛苦的呓语,从凯恩嘴里吐了出来。
露娜的治疗已经结束,她疲惫地靠在一边休息。篝火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留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雷恩……”
一个模糊不清的,带着痛苦的呓语,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又来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身体也开始不安地轻微颤抖。
“喂,莉亚。”艾莉丝碰了碰我胳膊,“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我:“……”
我能有什么作用?我又不会讲睡前故事!
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样子,我脑子一抽,想起了瑟拉菲娜的医嘱。
骂他几句?
我清了清嗓子,凑到他耳边,用我自认为最凶狠,其实没什么底气的声音,小声骂道:
“喂,木头,你吵到我吃肉了!”
“闭嘴,再吵就把你丢进沼泽里喂鱼!”
“你还欠我一百多个金币呢!想死?没那么容易!”
我说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然而,奇迹发生了。
凯恩那紧锁的眉头,竟然真的慢慢舒展开了。
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身体也不再颤抖。
我心里刚松了口气,准备坐回去继续啃我的肉干。
就在这时,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是凯恩。
他依旧闭着眼,沉浸在梦里,但他的手,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攥着我的衣服下摆,不肯松开。
我试着轻轻往后挪了挪,想把衣角抽出来。
结果,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抓得更紧了,嘴里还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的呢喃。
我立刻不敢动了。
这下好了。
我的人形精神稳定器工作,从“坐班”升级成了“绑班”。
我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前倾的别扭姿势。
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不仅在朝着诡异的方向狂奔,车门还他妈的被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