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刚刚离开。
他的话,还在我脑子里回响。
“沼泽热,常见病,受了寒气湿气,加上太累了。”
“年轻人,底子不差。按时喝药,好好休息,多补充水分,三五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你留下照顾她就行。要是烧得厉害,就用凉毛巾敷一下额头。”
三五天。
他说得那么轻松。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小团的身影。
她脸烧的通红。
嘴里哼哼唧唧的。
眉头死死拧着,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我抱着她冲进医馆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了。
那种失重感,比从魔哭峡谷的断桥上坠落时,还要强烈。
我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很烫。
肌肤的触感,比想象中更细腻。一股灼人的热量,顺着我的指尖,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医师的话再次响起:“用凉毛巾敷一下。”
我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打来一盆冷水,把毛巾浸湿,拧干。
我的手,习惯了握剑,习惯了感受铠甲的冰冷和敌人鲜血的温热。
但对于拧毛巾这种事,却显得无比笨拙。
水拧得太多,会滴下来。拧得太干,又怕不够凉。
我来来回回折腾好几趟,才算弄好。
我走回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冰凉的毛巾放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她“呜”了一声,像是被冰了一下,身体缩得更紧了。
但几秒后,她又觉得舒服了,拧着的眉头松开一点。
我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
只剩下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我的目光,落在她那只从被子里伸出来,紧紧抓着床单的手上。
很小的一只手。
在黑雾沼泽的那个早晨,就是这只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不肯松开。
然后,在那个寒冷的清晨,她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蜷缩在我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
她说她好冷。
她说她头好痛。
她说,她想回家。
她还说……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了。
原来她也有这么不顶用的时候。
原来她那个写满“贪财”“怕死”“别烦我”的硬壳子底下,也藏着个会哭会撒娇,会想家的小姑娘。
我的脑子很乱。
眼不受控的,又飘回她脸上。
可能是烧糊涂了,平时那股子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冷静跟狡猾,全被烧没了。
只剩下没防备的脆弱,嘴唇干裂,张着,哼出细微的音节。
“水……”
我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
“喝水。”我扶起她的上半身,让她靠在我怀里,把水杯凑到她嘴边。
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了在沼泽的那个清晨。
她的体温,隔着几层布料,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比刚才隔着手套触摸时,更加直接,更加滚烫。
她柔软的身体,毫无防备地贴着我的胸膛。
……
我感觉自己的手臂,又开始变得僵硬。
我能清晰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草药和少女体香的、微甜的气味。
心跳,漏了一拍。
她迷迷糊糊的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衣领。
我手忙脚乱的放下杯子,想找东西给她擦擦。
一低头,就对上一双半睁的眼。
她好像……醒了?
“凯恩……?”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是我。”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
“我……这是在哪?”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还维持着靠在我怀里的姿势。
“医馆。”我言简意赅,身体却不敢动弹。
“哦……”她好像反应过来了,“我病了?”
“沼泽热。”
“麻烦……”她皱着眉,嘟囔了一句。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点,那双蒙着水雾的眼死死盯着我。
“你呢?”她急切地问,声音因为干涩而沙哑,“你的脑子……没再出问题吧?”
我看着她烧的通红的脸。
那双因为生病本该迷糊的眼里,现在清清楚楚的,全是给我的担心。
明明她才是那个最需要被照顾的人。
一股陌生的,混杂着酸楚和滚烫的情绪,狠狠撞击着我的心脏。
这比魔力反噬都来得猛烈。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完全陌生的,沙哑的声线问,“……要担心我?”
她被我问得愣了一下,似乎没力气思考这个问题,只是凭着本能,含糊地回答:
“你死贵的……我赔不起……”
说完,她长长松了口气,那股劲儿一卸,又软回我怀里,心满意足的叹了声,闭上眼就要睡过去。
“喂,”我下意识地叫住她,环着她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嗯?”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你……好好休息。”
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只是小脸依旧烧得厉害,身体无意识地又往我这个热源靠了靠。
我看着她在我怀里睡的安稳。
看着她因为生病显得格外瓷白的小脸。
看着她睡着了还抓着我衣角的手。
理智让我放手。
让她躺好。
但我的身体,却像被定在了原地,贪恋着这份不该属于我的柔软和温热。
医师说,她的病,三五天就能好。
可是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因为紧张而攥紧的,空无一物的手。
我的病,好像比她更严重。
而且,无药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