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跑了。
她炸着毛,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活脱脱一只尾巴被踩了的猫。
我端茶杯的手,还悬在半空。
温热的红茶已经凉了,但我感觉不到。
我的脑子,也跟着凉了,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想按伊莎贝拉姐姐的吩咐,跟莉亚小姐……搞好关系。
可她为什么在看到“圣佑药剂”后,露出了那种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为什么伊莎贝拉姐姐只是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她就好像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最后,她甚至抢走了钱袋和药剂,像逃命一样跑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
亭子外的凯恩,杵在那儿,跟个石雕似的。
他只是望着莉亚消失的方向,那身挺拔的便装,都掩盖不住背影里的失落。
我瞅着他,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有点痒,还有点酸。
“真是有趣的孩子。”
伊莎贝拉姐姐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固的寂静。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好像刚刚那一出,不过是戏剧里一个好玩的桥段。
“我开始有点喜欢她了。”
她看向我,那双含笑的眼睛,似乎能看透我心底所有的不安。
“露娜,我听凯恩提过你。他说,你是王都最虔诚,也是最温柔的牧师。”
我的脸“轰”的一下就热了。
凯恩大人……他……他跟姐姐提起过我?
“没、没有……我没那么好……”我紧张的话都说不顺,两只手死死捏着裙摆。
“是吗?”莎贝拉姐姐笑了笑,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被莉亚忘掉的,那瓶一模一样的圣佑药剂上。
“那这个东西,想必你也知道是什么了。”
圣佑药剂。
它并非治疗伤口,而是用来压制一种诅咒——“圣光反噬”。
越是强大的圣光拥有者,越容易被光芒灼伤,而凯恩大人正是其中最严重的一个。
我被选中的秘密任务,就是在他“劳累”时,将药剂交给他。
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沉重的枷锁,一个我不能对任何人说起的秘密。
“看来你是知道的。”伊莎贝拉姐姐的声音很轻。
“很多人只看得见光,看不见光投下的影子。我那个弟弟……他站在光里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自己身后,拖着多沉多黑的东西。”
是啊。
所有人都崇拜勇者凯恩的强大,羡慕他那用不完的圣光。
可只有我们这些离他最近的,才晓得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一直以为,我就是教会选中的,那个唯一有资格站他影子里的人。这是我的荣耀,也是我秘密的职责。
可是……
刚才,那个叫莉亚的女孩跑掉时,我分明看见了凯恩大人背影里的失落。
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因为一个临时工的离开而产生的失落。
我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相比我循规蹈矩的祈祷和递上药剂,那个总是做出各种奇怪举动的莉亚,是不是……才是真正能触碰到他影子的人?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凯恩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低气压,让整个亭子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你吓到她了。”他对伊莎贝拉姐姐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责备。
“是吗?”伊莎贝拉姐姐挑了挑眉,“我倒觉得,是你看得太紧,才让她像只受惊的兔子。”
凯恩没有再跟她争论。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几乎没动过的精致点心上。
他从早上到现在,应该什么都没吃。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莉亚导师说过的……
不能太卑微。
要主动。
要让他知道,神的恩赐,不是免费的。
我的心脏开始擂鼓,咚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我嗓子里跳出来。
我看着桌上那块我刚刚只咬了一小口的,涂满了草莓果酱的司康饼。
就是它了!
我的手在抖。
我能感觉到伊莎贝拉姐姐那饶有兴味的目光,和凯恩那冰冷的视线。
不行,露娜,你可以的!
为了凯恩大人!
这都是修行的一部分!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像是在吟唱最神圣的祷文。
我站了起来,端起那个装着半块司康饼的小碟子,迈着仿佛踩在棉花上的步子,走到了凯恩面前。
我的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凯恩……大人……”
完了,习惯了,还是叫了敬称。莉亚导师的教诲,我只做到了一半。
我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手抖得连碟子都快端不稳了。
“这个……这个给你。”
我闭上眼睛,豁出去了,把碟子往前一递。
预想中的拒绝,或者冰冷的质问,都没有发生。
亭子里,安静的吓人。
我偷偷地,悄悄地,掀开一条眼缝。
凯恩正低着头,看着我手里的碟子。
看着那块被我咬得一点都不雅观的,缺了一角的司康饼。
他那张万年冰块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跟在黑雾沼泽里,看到我递给他半个苹果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他好像,压根搞不懂我在干什么。
旁边,传来了伊莎贝拉姐姐一声极力忍耐,但还是没忍住的轻笑。
我的脸更红了。
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莉亚导师,对不起,我可能……真的学不会。
就在我准备收回手,假装无事发生的时候。
一只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手,伸了过来。
他接过了那个碟子。
他没有吃,也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地,拿着那块我吃剩的点心,转身走出了亭子。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起来。
莉亚导师……
我好像……又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