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临时工任务,结束了。"
凯恩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被风吹散了尾音。
我脑子空了一瞬。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伤心,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上辈子,我在第三家公司的时候,也被这么"优化"过。
那个HR笑得比谁都温柔,端着一杯热茶推过来,说"公司对你的能力非常认可,但目前的岗位调整,可能不太适合你了"。
我看着她那张训练有素的职业笑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直说裁员不就完了,累不累。
后来我签了字,拿了N+1,收拾了工位上那盆养了三年的仙人掌,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亮着。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在意一个刚被扫地出门的中年男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半箱啤酒,吐了一地,第二天照常投简历。
不是不痛。
是痛过太多次了,已经知道了正确的应激反应。
不闹。
不问为什么。
不给对方任何继续表演"我很为难"的机会。
体面地走,是最后的尊严。
我看着凯恩的侧脸。
他不看我。
下颌线绷的死紧,喉结滚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远处的什么地方,空洞洞的。
不对。
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大的破绽。
我认识这种眼神。
上辈子带我入行的前辈,在公司最难的时候,主动请辞,把唯一的留任名额让给了我。
他走的那天,也是这种眼神。
笑着跟所有人握手告别,说"我早就想出去看看了"。
语气轻松,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他握我手的时候,手冰的可怕。
后来我才听说,他老婆刚怀孕,房贷还有二十年。
凯恩现在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嘴上说着"离我远点",身体僵的像根木桩子。
他在演。
演一个不在乎的人。
演一个做出了理性决定的领导者。
演一个"我推开你是为你好"的苦情戏码。
我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职场上叫"背锅侠"。
他们把所有的屎往自己身上揽,然后用最体面的方式,把身边的人推到安全的地方。
还不许别人说谢谢。
因为一说谢谢,他们就绷不住了。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冷漠的脸,看着他握着木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着他说完那句话后,连呼吸都变得刻意而缓慢。
主教议会。紧急召见。
八天。
他回来以后,就变成了这样。
那八天里,发生了什么?
有人告诉他了什么?
是诅咒的事?还是别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不是他想说的话。
这是别人让他说的。
或者,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的。
我上辈子的前辈,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小李啊,别学我。该争的时候要争,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扛多了,腰会断的。"
我没听他的。
我也学会了扛。
扛到最后,猝死在工位上,连加班费都没结。
操
所以这辈子,我不想再扛了。
我也不想看别人扛。
尤其是这种……明明扛不动,还非要装出一副轻松样子的白痴。
训练场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个在一旁值守的禁卫军,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凯恩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我。
他在等。
等我哭?等我闹?等我质问他?
这样他就可以用更冰冷的态度,把我彻底推开。
然后他就可以在心里告诉自己——看,她走了,她安全了。
我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抱歉。
我不会配合你演这出戏。
"我知道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没有颤抖,没有哽咽,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就像签了一份普通的合同终止协议。
凯恩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顿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破天荒地,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如释重负。
是困惑。
是茫然。
是……一种被打乱了节奏的,无所适从。
他准备好了应对我的眼泪。
他准备好了应对我的愤怒。
他准备好了应对我的质问和纠缠。
他甚至可能准备好了,用更残忍的话来逼我走。
但他唯一没有准备好的,是这三个字。
"我知道了。"
不多不少。
不轻不重。
“那个……”我低下头,拍了拍训练服上的灰,“工资结算的事,我回头让团子送份清单过来。之前的训练费陪护费,还有那个战略分析报告的尾款,加起来不少。你方便的时候转给我就行,不急。”
我说着,弯腰捡起放在地上的水壶,拧上盖子。
动作很从容,像是在收拾一个普通的下班后的工位。
"还有那份地契,"我把水壶挂回腰间,"按照雇佣关系终止后的补偿条款,我就不退了。算是违约金。"
我说完,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标准的,职场礼仪式的,客气而疏离的笑容。
不带一丝温度。
"合作愉快,凯恩大人。"
我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很稳。
我没有跑。
跑就输了。
我的背影,大概看起来很潇洒。
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指甲,正死死地掐进掌心里。掐得很疼。
但没关系。
疼,能让我保持清醒。
让我不会在走出训练场的那一刻,回头去看他的表情。
我不能回头。
因为我怕。
我怕看到他松了口气的样子。
更怕看到他……没有松口气的样子。
训练场的铁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
"团子"从兜帽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我的脸颊。
它大概感觉到了什么。
我摸了摸它。
"没事。"
我说。
"上辈子被裁过三次了。"
"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