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能屋的木门被重重甩上。
震落了门框上的两层灰。
径直走到水盆边，双手撑着边缘。
水面上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睛有点红。
但我没有哭。
三十岁的大叔，怎么可能因为被人单方面撕合同就掉眼没出息。
这充其量只是一场失败的职场经历。
甲方脑子有坑，突然单方面违约。仅此而已。
我捧起冷水，用力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发热的头脑冷却了下来。
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我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这八天。
这被当成猴子一样耍的八天。
我以为我能做到退一步海阔天空。结果退了一步，越想越气。
拉开抽屉，翻出一卷崭新的羊皮纸。
还有一支吸饱了墨水的羽毛笔。
既然是雇佣关系，既然他说了结束。
那就把这笔帐算个明明白白。
我摊开羊皮纸，笔尖重重点在纸面上。
第一项。
魔哭峡谷救援行动。
我为了救他，强行使用了不属于这个级别的禁术。这导致我的身体机能大幅度受损，魔力回路更是差点报废。
这叫什么？这叫工伤。
而且是极其严重的，可能影响职业生涯的工伤。
再加上他是勇者，自带品牌溢价。救他一命，等于挽救王国未来的GDP。
我笔尖飞舞。
【项目一：魔哭峡谷特级紧急医疗救援及工伤补偿。】
【金额：1,000,000金币。】
下面再加一行小字备注：以经打了八折，谢绝还价。
第二项。
黑雾沼泽。
这家伙心魔发作，差点把自己送去见光明神。
是我。
是我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临时工，顶着掉脑袋的风险，钻进他的精神世界，给他做了一次全方位心理疏导。
这种高危环境下的心理干预，市场上根本没有定价标准。
更别提，再他昏迷的那个晚上，我还提供了整整一夜的一对一特级陪护。
这荒郊野外的，夜间服务费不得翻倍？
【项目二：黑雾沼泽高危心理干预及特级夜间陪护。】
【金额：800,000金币。】
第三项。
这就更离谱了。
他强行占用我的万能屋，霸占我的私人时间，逼着我进行惨无人道的魔鬼训练。
这严重干扰了我的正常营业。
我万能屋一天的流水是多少？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属于非法侵占私人财产和强制劳动。精神损失费必须算上。
【项目三：营业损失补偿及精神创伤抚慰金。】
【金额：200,000金币。】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听起来，真解压。
总计两百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看着羊皮纸上那一排排数字，心里那股无名火，稍微平息了一点点。
对。
我只在乎钱。
什么关心，什么在意，全都是狗屁。
有了这两百万，我立刻买船票去海边。买个带大院子的别墅，雇十个精灵女仆天天给我扇扇子。
我盯着纸面。
所有的项目都列完了。
但羽毛笔停在最后一行，却迟迟没有离开。
墨水在羊皮纸上晕染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的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离开训练场时，他那个僵硬的表情。
三十岁的大叔，说出那种羞耻度爆表的话，杀伤力一百，自损起码一百二。
但那一刻，看着他那张冰快脸出现裂痕，那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尽然压过了羞耻。
你不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你不是要装陌生人吗？
行。
我看你背着这个包袱，晚上还能不能睡得着。
我咬了咬牙。
笔尖再次落下，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羊皮纸。
在总计金额的下方。
我加上了最后一行。
【项目四：一血补偿费。】
后面没有写数字。
只留了两个字。
【待议。】
“啪”的一声。
我把羽毛笔扔在桌面上。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团子。”
我喊了一声。
桌角的团子蠕动了过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透着一种“你要干嘛”的警惕。
它歪着身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噗叽”。
那声音，听起来特别像是在问：尊嘟假嘟。
“别装死。”
我把那张写满天文数字的羊皮纸卷起来，用一根红色的细绳扎好。
然后，一把塞进团子半透明的身体里。
“去。”
我指着门外。
“把这个送到骑士团。亲手交到那个叫凯恩的混蛋手里。”
团子的身体扭曲了一下。
它好像很抗拒这个跑腿任务。但迫于我此刻“再废话就把你熬成胶水”的恐怖气场，它只能委屈的抖了两下，从门缝挤了出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帐算清楚了。
要债的也派出去了。
一切都很完美。理智，冷静，没有拖泥带水。
这就是成年人的处理方式。
我站起身，走到床边，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脸埋在枕头里。
闭上眼睛。
可是。
为什么。
胸口那个地方，还是像破了个大洞一样。
冷风呼呼的往里灌。
……
王都骑士团驻地。
气氛压抑得可怕。
训练场上的骑士们，今天连挥剑都收着力气。
没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坐在场地边缘看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正散发着低气压。
凯恩。
他坐在长椅上。
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拭那把旧匕首。
擦了一遍又一遍。
机械。重复。
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焦点
旁边的副官连咽口水都得捂着嘴，生怕惊动了这位随时可能爆发的杀神。
一只半透明的蓝色史莱姆，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态，贴着墙根，一点点挪进了训练场。
它看起来很害怕。
每往前蠕动一寸，身体都要发着抖的停顿一下。
但它还是硬着头皮，朝着那个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挪了过去。
副官眼尖，第一个发现了它。
“这……这不是那个小女孩的召唤物吗？”副官压低声音。
凯恩擦拭匕首的手，停下了。
他抬起头。
目光锁定了那只蓝色的团子。
团子被他的眼神一扫，吓得差点当场融化。
它加快了速度，连滚带爬的冲到凯恩脚边。
然后。
“噗”的一声。
一卷绑着红绳的羊皮纸，从它体内吐了出来，掉在凯恩旁。
做完这一切。
团子一秒没多待，转头就跑，快的像一颗蓝色炮弹，眨眼就消失在训练场大门外。
凯恩看着脚边的那卷羊皮纸。
……
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弯下腰，捡起了它。
解开红绳。
展开。
羊皮纸上，是女孩那一手算不上漂亮，张牙舞爪的字迹。
一条条。一项项。
一百万。八十万。二十万。
算得乱七八糟。算得冷酷无情。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
他看着前面的三项收费。
荒谬。离谱。
但很符合她的作风。
那个永远把钱挂嘴边，把每一分利益都算计到骨子里的小守财奴。
他以为他看到这些，会觉得轻松一点。
这意味着她接受了这种关系的中断。用她最擅长的方式。
可是。
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一行时。
【项目四：一血补偿费。】
【待议。】
那两个字，死死的扎进他的眼睛里。
凯恩的身体僵硬了。
手指不受控制的收紧。
“咔啦。”
羊皮纸的边缘，被他生生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副官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他发誓，他跟了勇者大人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那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什么又尖又利的东西，刺穿了软肋的隐忍。
凯恩放下匕首。
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支蘸水笔。
笔尖落在那张羊皮纸上。
前面三项。
他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没有核对金额。
手腕一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动作极快。
但当笔尖来到最后一行时。
他停下了。
【一血补偿费】
【待议】
笔尖悬在半空。
墨水汇聚成一滴，摇摇欲坠。
“啪嗒。”
墨滴砸在纸上。
凯恩的手指猛地握紧笔杆。
他没有签字。
而是用笔尖，在那两个字旁边，重重的划下了一道横线。
那力道太大。
笔尖直接划破了羊皮纸，在下面的木桌上，刻出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刺耳的摩擦声，让周围的骑士们全都打了个寒颤。
划完这一笔。
凯恩把笔扔下。
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那张被抓皱的羊皮纸，躺在桌面上。
阳光照在上面。
照着那道划破纸面的，触目惊心的黑线。
也照着他手背上。
那些正在隐隐泛起金光，宛如蛛网般蔓延的细碎裂纹。
他闭着眼。
呼吸粗重。
每一次心跳，都会让手背上的裂纹加深一分。
主教的声音，在脑海底处回荡。
“控制你的情绪。勇者。”
控制。
他正在控制。
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压制那种想要冲到那个万能屋，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小骗子揪出来，问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的冲动。
一阵风吹过训练场。
卷起地上的沙尘。
凯恩睁开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除了死寂，什么都没有。
“去财务官哪儿。”
他把桌上的羊皮纸推给副官。
“把这笔帐结了。全部。”
副官小心翼翼的拿起羊皮纸，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腿就软了。
“大……大人。这两百万……我们团里的经费……”
“从我的私人金库出。”
凯恩没有看他。
“一分不差的送过去。”
他站起身。
拿起擦干净的匕首，头也不回的走向了训练场的深处。
留给所有人的。
只有一个写满了孤绝和抗拒的背影。
